第261章 淤泥中的根系(2/2)
还在下降。
如果执行方案C,这个数字会跌得更快。最终可能会跌破30%,甚至20%。到那个时候,“林风”和“叶晚晴”将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彻底成为“桥”这个新存在的……组成部分。
像砖块成为墙的一部分。
像水滴成为河的一部分。
像星星成为星空的一部分。
——完整,但失去自我。
苏小婉闭上眼睛。
理性在告诉她:这是最优解。51%的成功率,72小时的耗时,能同时解决记忆海和归寂两个问题。情感在深处某个地方嘶吼:不能这样,不能让他们付出这样的代价,不能就这样接受。
她在两种声音之间悬浮。
像走在钢丝上。
左边是理性的深渊,右边是情感的悬崖,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平衡。
就在这时——
通讯器响了。
是医疗部发来的消息:巴斯蒂安请求通话。
苏小婉接通。全息影像亮起,巴斯蒂安的样子让她微微一愣——比起几小时前,他的状态明显好转了。脸上的图腾纹路虽然还是模糊的,但眼神清晰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
“锈蚀被转移了三分之一。”巴斯蒂安开门见山,“那棵树——李明的树状结构——在吸收它们。按照现在的速度,我能多撑五天到七天。”
好消息。
但苏小婉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巴斯蒂安,等待下文。因为她知道,这不是通话的全部理由。
果然,巴斯蒂安顿了顿,继续说:
“在吸收锈蚀的过程中,我和李明的意识有短暂连接。他告诉我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记忆海的……本质。”巴斯蒂安说,“那片海不只是悲伤的集合体。它是一种‘未完成的仪式’。”
苏小婉皱眉:“什么意思?”
“晨星界被遗忘的过程,不是自然的。”巴斯蒂安的声音低沉下来,“是人为的。有人——或者说,有某种存在——刻意抹去了那个世界。但抹除不彻底,留下了这些记忆残渣。这些残渣之所以淤积成海,之所以充满悲伤,是因为……它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仪式完成。”巴斯蒂安说,“等待被‘正确’地遗忘,而不是被‘错误’地抹除。等待有人能给它们一个像样的葬礼,而不是让它们像垃圾一样漂浮在虚无里。”
苏小婉沉默了几秒。
“所以疏导计划……本质上是完成那个未完成的仪式?”
“对。”巴斯蒂安点头,“但完成仪式需要特定的条件。需要‘祭司’,需要‘祭坛’,需要‘祭品’——传统意义上的那些。而我们现在的做法,是用现代技术和灵能学强行开凿河道,本质上是……暴力疏导。”
“所以?”
“所以效果有限。”巴斯蒂安说,“我们能疏导记忆海的流向,但无法真正‘安葬’它们。那些悲伤还会淤积,还会寻找新的出口,还会成为新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补全仪式。”巴斯蒂安说,“用正确的方式,完成晨星界未完成的终结。那样记忆海才能真正平息,那些悲伤才能真正安息。”
苏小婉快速思考。
理性模型开始运行,将巴斯蒂安提供的新信息纳入计算。仪式的概念,未完成的状态,补全的可能性……数据在滚动,可能性在评估。
“补全仪式需要什么?”她问。
“三样东西。”巴斯蒂安说,“一个能连接两个世界的‘门’,一份能代表晨星界本质的‘信物’,还有一个……自愿成为仪式核心的‘媒介’。”
“门我们有——桥。”苏小婉说,“信物呢?”
“在记忆海里。”巴斯蒂安说,“李明说他感觉到了。在树状结构的根系深处,在记忆海最底层,有一块……‘基石’。那是晨星界最后一块未被污染的记忆结晶,是那个世界最纯粹的本质。”
“媒介呢?”
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媒介需要同时连接两个世界,同时理解两种规则,同时承受仪式带来的所有冲击。”
苏小婉明白了。
“新存在。”
她说。
“对。”巴斯蒂安点头,“林风和叶晚晴的融合体,是目前唯一的、符合所有条件的媒介。但要完成仪式,他们需要更深度的融合——比现在更深,深到……可能再也分不开的程度。”
控制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服务器的风扇在嗡嗡作响,还有屏幕上的数据流永不停歇地滚动。
苏小婉看着巴斯蒂安的全息影像,看着那双平静但坚定的眼睛。她知道,这不是提议,这是事实。是巴斯蒂安用自己作为祭司的直觉,用和李明意识连接时获得的信息,拼凑出来的真相。
“成功率?”她问。
“不知道。”巴斯蒂安诚实地说,“但我能感觉到,这是唯一的路。暴力疏导只能拖延时间,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只有完成仪式,才能终结一切。”
“代价呢?”
“代价……”巴斯蒂安顿了顿,“媒介会永久成为仪式的一部分。就像祭司在主持完某些古老仪式后,会永远与祭祀的神灵绑定。林风和叶晚晴……会永远与桥绑定,与记忆海的终结绑定,与晨星界的安息绑定。”
他看向苏小婉。
“他们会活着。”
“但不再是人类意义上的活着。”
苏小婉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隔离室的监控画面。光茧还在那里,光芒温柔,旋转缓慢,像一颗沉睡的、尚未孵化的卵。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不是作为指挥官。
是作为……朋友。
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把仪式的详细要求发给我。”她对巴斯蒂安说,“我需要计算,需要推演,需要确认这真的是唯一的路。”
“好。”巴斯蒂安点头。
“另外。”苏小婉继续说,“联系所有还能联系的外部势力——GOC、巫毒理事会、梵蒂冈、蜀山,所有。告诉他们情况,请求技术支持,请求……见证。”
“见证?”
“对。”苏小婉说,“如果这真的是晨星界最后的葬礼,如果这真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仪式,那它不应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完成。它应该被看见,被记住,被……承认。”
巴斯蒂安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但很温暖。
“苏小婉。”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侍奉神灵的人,更理解什么是……神圣。”
通讯切断。
苏小婉靠回椅背,看向主屏幕。数据流还在滚动,波形图还在起伏,倒计时还在跳动。
但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问题。
是答案。
她调出内部通讯,输入了一段指令。那是发给隔离室的,发给那个光茧的,发给里面的两个人的。
指令很简单:
“收到新信息。”
“正在评估。”
“等我决定。”
发送。
几秒后,光茧的光芒微微明亮了一瞬。
像是回应。
像是说:
“我们等你。”
苏小婉看着那光芒,轻声说:
“我不会让你们等太久。”
然后,她开始工作。
调出所有数据,启动所有模型,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
她要计算。
要推演。
要确认。
要在理性的尽头,找到那条让所有人都能回家的路。
即使那条路,需要有人成为路本身。
但她相信。
相信他们会理解。
相信他们会同意。
因为这就是他们。
林风,叶晚晴,李明,巴斯蒂安,还有所有在这场战斗中付出代价的人——
他们都是那种,会为了更大的目标,自愿走上祭坛的人。
而她能做的,就是确保他们的牺牲不被辜负。
确保他们的选择,真的能带来终结。
带来安息。
带来……新的开始。
屏幕上的数据在滚动。
苏小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而窗外——如果控制室有窗户的话——深渊的黑暗依然浓重,但在这黑暗中,有一点点光正在凝聚。
像黎明前的第一颗星。
像淤泥中长出的第一根新芽。
像所有终结中,悄然孕育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