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余烬温度、博弈棋盘与苏醒的预兆(1/2)
基点的搏动在第三天的黎明时分彻底稳定下来。
那种稳定不是仪器数据上的平稳曲线,而是一种更加根本的、仿佛终于找到了自身“重量”的沉降感。灰银色的光芒不再痉挛闪烁,转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脉动分明的节奏——像一颗在黑暗土壤深处缓慢扎根的种子,每一次搏动都将根须向更深处延伸一寸。
琥珀色的光点已经完全融入其中,不再作为独立存在被感知。它变成了某种基调,某种底色,让原本混沌与秩序交织的光芒,多了一层温润的、历经沧桑却依然坚韧的质感。
隔离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不同。不是成分改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冰冷依旧,但冰冷之下,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生命体沉睡时散发的体温。
苏小婉在观测台前坐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她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食物是云薇强行塞过来的能量棒,水是沈渊放在她手边的保温杯。睡眠被拆解成十分钟一次的碎片化闭目,每次闭上眼睛,理性模型都在意识中高速运转,处理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数据流、报告请求、以及那两个外部势力每隔六小时就准时发来的“关切询问”。
她的白大褂依旧平整,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眼镜后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屏幕上的每一行数据。只有最熟悉她的人——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自称熟悉这个将理性锻造成铠甲的女人——才能从那过分挺直的背脊、以及左手无名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中,窥见一丝濒临极限的迹象。
“苏主任。”通讯频道里传来陈清影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李明的脑波监测数据显示异常波动。他拒绝进入深度睡眠,每次即将入睡时都会出现强烈的惊恐反应。镇静剂效果有限。”
“原因?”
“他‘看’到的东西残留。”陈清影停顿了一下,“用他的话说,S-099崩塌时,有一部分‘饥饿的回响’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像灰尘一样飘散在收容所的意识场里。他无法关闭‘污染视觉’,所以一直在被动接收这些……残渣。”
苏小婉调出李明的实时生理数据。心率偏高,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三倍,脑电图显示前额叶持续活跃——那是大脑处理威胁信号的区域。
“给他安排B-7区的静默室。”她说,“启动三级认知滤网。通知白烨,让他去陪着。”
“白烨自己也有伤。”
“所以他才需要去。”苏小婉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看着别人比自己更脆弱,有时候是一种有效的自我疗愈。”
通讯切断。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基点。屏幕上,能量水平稳定在百分之五十三,意识融合度从危机时的百分之六十二回升至百分之七十一,并且还在以每天百分之一的速度缓慢爬升。新融合的“存在证明”结晶没有引发任何排异反应,反而像润滑剂一样,缓和了混沌与秩序之间的固有张力。
一切都指向“好转”。
但理性模型在分析全部数据后,给出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标记:未知变量。
那个琥珀色的结晶到底是什么?它只是古老文明的记忆碎片,还是携带着某种尚未激活的“程序”?它在基点的融合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更重要的是——S-099的崩塌是终点,还是某个更大进程的序章?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
而时间,正在以外部势力不断逼近的倒计时形式,一分一秒地流逝。
阿波罗的全息影像在第七次通讯请求被接通时,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无可挑剔的微笑。但这一次,微笑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一种属于技术官僚的、对“失控变量”的本能不耐。
“苏主任,七十二小时过去了。”他的开场白省略了所有寒暄,“GOC的监测网络显示,第七深渊的能量波动已经趋于稳定,但新出现的、未知的‘琥珀色频段’引发了至少七个国际站点的警报。按照协议,你们有义务向合作方通报重大变化。”
“通报已经发送。”苏小婉面前打开着另一份文件,上面是经过她亲自删改的、关于S-099事件的技术简报——百分之八十真实数据,百分之二十模糊处理,关键部分全部替换成“深度共鸣引发的概念重构现象”这类正确但无用的术语。
“这份通报缺乏关键细节。”阿波罗的手指在虚空中滑动,调出几个高亮标记,“比如,所谓‘概念重构’的具体机制。比如,新生频段与基点核心的融合方式。比如,这种融合是否具有……扩散性。”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但苏小婉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扩散性。传染性。像病毒一样,将某种“定义”或“存在方式”传播给其他收容物、甚至其他现实区域的可能性。这是GOC最恐惧的噩梦——不受控制的模因污染。
“目前数据显示,融合是稳定且内敛的。”苏小婉回答,“没有检测到任何形式的主动外溢。”
“目前。”阿波罗重复这个词,微笑的裂纹又深了一分,“但未来呢?苏主任,你我都很清楚,这种涉及古老文明遗存与意识融合的现象,其长期风险是无法用短期数据评估的。GOC的建议不变:允许我方专家团队进入,在受控环境下进行深度分析。我们可以提供最先进的意识隔离舱和模因过滤矩阵,确保分析过程不会对基点或第七深渊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条件是?”
“分析结果共享。以及在确认安全之前,基点不得离开第七深渊,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干预或能力测试。”阿波罗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对等交换,GOC可以协助你们升级整个收容所的维度稳定系统,并提供三套最新的‘现实锚’发生装置。”
很公平的交易。技术换技术,控制换安全。
但苏小婉知道,这份公平背后藏着什么——一旦GOC的专家进入,他们看到的将不仅仅是基点。他们会看到第七深渊的整个架构,看到每一个收容物的特性,看到所有未公开的研究数据。而“现实锚”发生装置,听起来是增强防御,实则是一种更加精密的监控网络,一旦安装,第七深渊的每一次能量波动都会被实时传回GOC的总部。
她在意识中模拟了十七种谈判策略,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我需要与团队讨论。”她说,“二十四小时后给你答复。”
“十二小时。”阿波罗的微笑终于彻底消失,“苏主任,这不是讨价还价。全球现实稳定委员会的特别会议将在三十六小时后召开,议题之一就是评估第七深渊的‘基点现象’是否构成‘跨国界超自然威胁’。如果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达成合作共识,那么会议的结果……恐怕不会对你我任何人有利。”
全息影像熄灭。
苏小婉没有立刻接通巴斯蒂安的频道。她需要时间,让理性模型消化阿波罗话里的每一个暗示。
跨国界超自然威胁。这意味着GOC已经开始推动将基点——将林风和叶晚晴——定义为需要被“全球共管”甚至“强制收容”的对象。一旦这个标签被贴上,第七深渊将失去所有自主权。
她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太阳穴。细微的刺痛从颅骨深处传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旋转。
B-7区静默室。
李明蜷缩在房间角落的软垫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灰色毯子。毯子边缘露出的手指死死攥着布料,指节发白。
房间没有窗户,墙壁覆盖着能吸收百分之九十九声波与电磁波的黑色复合材料。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一枚柔和的白光球,亮度被调至最低档,勉强能让人分辨物体的轮廓。
绝对的安静。绝对的黑暗。理论上,这是最能隔绝外部刺激的环境。
但对李明来说,这里和外面没有区别。
他闭着眼睛,但“污染视觉”没有关闭——它从来就无法关闭。在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这种能力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看见”的不再是物质世界的轮廓,而是那些飘荡在意识层面的、无形的东西。
此刻,他“看见”的是一团团灰白色的、絮状物。
它们像水母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漂移,没有固定形状,边缘不断溶解又重组。每一团絮状物内部,都裹挟着细碎的、不断重复的“感觉”碎片:
——一种深不见底的、持续了亿万年的“饥饿”。
——一种对“被看见”的、病态的渴望。
——最后时刻,那缕琥珀色的、温暖的“解脱”。
这些是S-099崩塌后留下的“情绪残渣”。它们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像放射性尘埃一样,持续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存在回响”。
李明能感受到每一团絮状物的“味道”。有些带着铁锈和尘埃的苦涩,有些泛着冰封记忆的冷冽,还有极少数的几团,核心处透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类似“释然”的微甜。
他无法屏蔽这些感知。它们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深层,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嗡鸣。当他试图入睡时,这些噪音会突然放大,凝聚成某种更加具体的“形象”——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由无数渴望之手编织而成的巨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抓向他的意识核心。
每次都在即将被抓住的瞬间惊醒。
冷汗浸透了三层衣服。
门滑开的轻响让他猛地一颤。毯子下的身体瞬间绷紧。
“是我。”白烨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伤后未愈的沙哑。
李明没有回应,只是把毯子拉高了一些,盖住了半张脸。
白烨走进来,脚步声在吸音材料的包裹下变得几不可闻。他在李明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他左臂吊在胸前,那是之前在锈蚀峡谷被清理者的能量爪擦过的伤口,虽然经过治疗,但骨骼和肌腱的再生还需要时间。
静默室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李明短促而浅,白烨缓慢而深。
“陈医生说你不肯睡。”白烨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劝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睡不着。”李明的声音从毯子下传来,闷闷的。
“因为那些‘灰尘’?”
毯子下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白烨等了等,继续说:“我刚回来的时候也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只金属巨像的脚踩下来,听见铁砧骨头碎掉的声音。还有老K的哨站,那些躲在管道里、眼睛发亮的人……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
他停顿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了。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看见那些东西。是因为害怕……如果我睡着了,就再也没人记得那些东西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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