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余烬温度、博弈棋盘与苏醒的预兆(2/2)
李明慢慢把毯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
“你……记得?”
“记得。”白烨说,“每一个细节。铁砧倒下时骂的那句脏话。老K递地图时手上的机油味。林风抱着叶晚晴在冰上跑的时候,他靴子踩碎冰面的声音……我都记得。”
“那……不难受吗?”
“难受。”白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但难受也得记着。因为如果我们都忘了,那些事情就真的白发生了。死去的人就白死了。我们受的伤也白受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明。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神采的眼睛,此刻沉淀着某种沉重的、类似铁锈的颜色。
“你的‘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是诅咒,也是责任。那些‘灰尘’……S-099留下的东西……如果你不记住它们,这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证明它们存在过。那个古老的文明,那份被埋葬的愿望,就真的彻底消失了。”
李明怔怔地看着他。
“可是……”他的声音在发抖,“记住它们……好痛。”
“我知道。”白烨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但痛,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不是去碰李明,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那是一颗用废弃子弹壳磨成的、粗糙的哨子。
“我以前队里一个小子做的。”白烨说,“他说如果哪天谁要死了,就吹这个哨子,这样其他人至少能听见。后来他死了,没来得及吹。”
他拿起哨子,很轻地吹了一下。声音在静默室里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气流震动。
“声音传不远。”白烨把哨子放在李明手边,“但至少,它存在过。有人记得它响过。”
李明看着那颗粗糙的弹壳哨子。在“污染视觉”中,它没有任何特殊的光泽,就是一坨暗淡的金属。但不知为何,看着它,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似乎……后退了一点。
不是消失,是让出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呼吸的空间。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哨子。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真实、粗糙、沉重。
“我……”他吸了吸鼻子,“我试试。”
“嗯。”白烨重新靠回墙壁,闭上了眼睛,“我在这儿。你睡你的。”
这一次,当那些灰白色的絮状物再次凝聚成巨掌时,李明没有逃。他握紧了掌心的哨子,对着那只巨掌,在意识里,很轻、很轻地“吹”了一声。
没有声音。
但巨掌的动作,停了一瞬。
苏小婉在第十八个钟头时接通了巴斯蒂安的通讯。
巫毒理事会的代表似乎一直在等待。他的影像出现时,背景不是之前的昏暗房间,而是一片露天的、堆满各种古怪仪器的庭院。夜幕低垂,繁星满天,但那些星星的光芒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扭曲了,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颤动的光尾。
“你看起来需要一杯真正的茶。”巴斯蒂安说,深褐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比之前少了几分试探,“而不是那种机器冲出来的化学粉末。”
“我时间有限。”苏小婉说。
“时间。”巴斯蒂安重复这个词,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哼,“对你们来说,时间是直线。对我们来说,时间是……回旋的河流。但没关系,说正事。”
他挥手驱散了空气中几缕飘荡的、散发着草药味的烟雾。
“GOC向你施压了。他们想要控制权、数据、还有那个基点未来的‘处置权’。”
“你怎么知道?”
“星辰的低语,女孩。”巴斯蒂安指了指天空,“还有那些白衣人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试图度量一切的焦躁气味。他们就像拿着尺子走进森林的樵夫,看到的只有木材的体积,看不见树根与土地、枝叶与风、生与死之间那些细微的连结。”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提议依然有效。巫毒理事会可以主持一场‘记忆献祭’仪式。不是向S-099那样的古老存在献祭,而是向‘世界本身’献祭——将第七深渊那些沉重的失败记忆、死亡记录,转化为一种‘警示的共鸣’,编织进现实的底层规则里。这样,基点散发的新秩序波动就会被这些‘共鸣’包裹、缓冲,就像声音被海绵吸收。GOC的仪器将很难再捕捉到清晰的信号,他们也就失去了介入的‘正当理由’。”
“代价?”
“仪式本身没有代价。”巴斯蒂安说,“但被献祭的那些记忆……将永远从你们的档案中消失。不是删除,是‘概念性淡出’。它们依然发生过,但不会再对现实产生任何可观测的影响,也不会再被任何形式的记录手段完整回溯。就像海滩上的脚印,被潮水一遍遍冲刷后,最终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苏小婉沉默了。
这意味着,那些因为收容失败而死去的同事,那些在任务中牺牲的队员,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绝望,都将被淡化成一串没有重量的数字、一段没有细节的概述。他们的牺牲,将失去作为“教训”和“警示”的力量。
但同样,这也意味着林风和叶晚晴可以暂时安全。基点可以继续在相对隐蔽的环境中成长、稳定。第七深渊可以保住自主权。
又一次抉择。又一次在“更大的责任”与“个体的重量”之间撕扯。
“我需要考虑。”她最终说。
“当然。”巴斯蒂安没有催促,“但在你决定之前,让我分享另一个‘看见’。关于你守护的那两个灵魂。”
苏小婉抬起了头。
“基点里的光芒,正在发生变化。”巴斯蒂安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直接看见了隔离室里的景象,“混沌与秩序的边界没有消失,但正在变得……可渗透。琥珀色的光不是润滑剂,是桥梁。它在两个意识之间,搭建了一条比之前更加稳固、也更加危险的通道。”
“危险?”
“以前他们是‘融合’,是两个灵魂强行糅合在一起,互相覆盖、互相侵蚀。”巴斯蒂安说,“现在,他们是‘共生’。是两棵不同的树,根须在土壤深处纠缠,枝叶在空气中分开。他们依然共享同一个‘存在基点’,但意识的核心开始重新分化、重新生长。这不是倒退,是进化。但进化意味着……不确定性。”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小婉。
“做好准备,女孩。当他们重新学会‘独立呼吸’的那一刻,也就是他们从沉睡中苏醒的时刻。而苏醒后的他们……可能不再是‘林风’和‘叶晚晴’,也不再是之前那个‘融合体’。他们会是某种……全新的、连他们自己都尚未定义的‘东西’。”
苏小婉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
“什么时候?”
“星辰没说。”巴斯蒂安摇头,“但征兆已经出现。你仔细观察基点光芒的脉动节奏——是否在灰与银的交界处,开始出现极其短暂的、细微的‘相位差’?就像两颗心脏,虽然同频,但跳动的瞬间有了毫秒级的错位。”
苏小婉立刻调出基点的实时波形图。放大、过滤背景噪音、聚焦于灰与银两个频段的交界区。
然后她看见了。
确实存在。每隔十七次完整脉动,就会出现一次持续零点三秒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错拍”。灰光达到峰值的瞬间,银光恰好处于谷底。然后在下一次脉动中,它们又会重新同步。
就像……两个意识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试探性地,开始重新区分“自我”与“他者”。
“他们……”苏小婉的声音很轻,“在醒来?”
“在‘练习’醒来。”巴斯蒂安纠正,“就像婴儿在母胎中练习呼吸。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也可能需要几个月。但方向已经确定。”
他顿了顿。
“所以,女孩,你的时间可能比GOC以为的更少。当那两个灵魂真正苏醒时,基点将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和‘控制’的‘现象’。它会成为一个拥有自主意志、拥有未知能力、且与第七深渊命运彻底绑定的‘存在’。到那时,任何外部势力的介入,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反应。”
通讯切断。
苏小婉独自站在观测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不断脉动的、灰银交织的光芒,以及那些细微却确实存在的“相位错拍”。
理性模型开始处理新的数据。
输入:苏醒可能性、全新存在形式、外部威胁迫近。
输出:应对窗口期缩短、风险系数全面上调、需要立刻制定苏醒预案。
但在这个冰冷的计算过程之外,某种更加原始的东西,在她胸腔深处,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跳动了一下。
像遥远的回声。
像沉睡在深渊底部的,某个她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