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瓮中之影、基点低语与理性的抉择(1/2)
基点的光芒在第七深渊最深处的隔离室内明灭不定。
那种光芒已经失去了最初的稳定脉动,转而呈现出一种近乎痉挛的闪烁——明亮时宛如星辰初诞,黯淡时却如风中残烛。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整个收容所结构传来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那不是地震,是规则的涟漪。
苏小婉站在观测台前,双手撑在冰冷的合金台面上。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在她瞳孔中倒映出惨绿色的荧光,那些数字每一个都在尖叫着“异常”、“崩溃”、“不可逆损耗”。十七点三、十七点四、十七点五……基点的能量流失率正在以每十分钟百分之零点一的速度缓慢攀升。
而流失的终点,清晰无比地指向收容区D层,编号S-099的独立单元。
“亘古回响之瓮”。
她想起档案里那个简短的描述:“一种自远古时期便存在的概念性容器,疑似曾用于承载文明级的知识、情感或记忆。目前处于深度休眠状态,对特定频率的信息流表现出被动吸收倾向。”
被动吸收?
苏小婉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屏幕上,S-099单元的能量读数正以与基点流失完全同步的频率跃升。那不是被动吸收,是精准的掠夺——一种古老、优雅、且极度贪婪的掠夺。
隔离室的气温被恒定在十八摄氏度,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后颈渗出的冷汗正沿着脊椎缓慢下滑。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理性在重压下的战栗。她花了三秒时间,用意识中那个名为“苏小婉”的理性模型推演了十七种方案,每一种的失败概率都超过百分之六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需要赌上整个第七深渊,以及那个正在沉睡的、由她最重要的两个人融合而成的存在。
“苏主任。”通讯频道里传来李明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它……又在‘尝’了。这次不是能量,是……是‘感觉’。”
苏小婉调出李明的第一视角影像。透过“污染视觉”,她看到的不是物质世界,而是一幅由情绪与信息编织的抽象图景——整个第七深渊像一座被蛛网覆盖的黑色山峰,而在山峰顶端,一团灰银色的光芒正在缓慢搏动。从D层深处,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散发着古老锈蚀感的暗红色丝线,正轻柔地刺入那团光芒的核心。
不是在吸取能量,是在“品尝”光芒中蕴含的、属于林风与叶晚晴的“存在感”——那些混乱与秩序交织的记忆碎片、那些守护的执念、那些尚未完成的承诺。
“它在学习。”苏小婉低声说,声音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学习如何成为他们。”
“我们需要做决定。”沈渊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里能听到云薇快速敲击键盘的声响,“现有的屏蔽协议全部无效。S-099的汲取路径不经过任何物理或信息层面,它直接作用于……规则锚点本身。我们无法切断一条不存在于我们认知维度里的线。”
“建议呢?”苏小婉问。
短暂的沉默。然后云薇的声音传来,带着技术员特有的、试图用逻辑包裹焦虑的语调:“三个选项。一,尝试强行唤醒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让他们自主切断连接。但唤醒失败率预估百分之八十五,且可能造成融合体不可逆的解体。二,用更高强度的秩序场覆盖基点,试图‘撑破’S-099的汲取路径。但这需要调用收容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能源储备,并且会引发至少十二个高危收容物的连锁暴走。三……”
她顿了顿。
“三,我们主动建立一条受控的连接。不是让S-099单方面汲取,而是搭建一个临时的、低带宽的双向通道。我们送一点‘东西’进去,观察它的反应,同时尝试解析它的行为逻辑。风险在于,我们不知道送进去的东西会不会成为新的感染源,也不知道S-099会不会顺着通道反向侵入。”
“成功率?”
“基于现有数据……无法计算。”云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变量太多,未知层级太高。”
苏小婉闭上眼睛。理性模型在意识中高速运转,将每一个参数、每一种可能、每一个代价排列组合。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概率像尖针一样刺入她的思维——但这一次,针刺的末端,连接着两张脸。
林风在训练场上汗流浃背却依然咧嘴笑的脸。叶晚晴在病房里安静画画时睫毛低垂的侧脸。还有他们融合后,在意识连接中传递过来的、那种混沌与秩序交织的温暖触感。
理性告诉她,选项三的风险是理论上可控的。感性——如果她承认自己还有这种东西——在尖叫着拒绝。
“召集核心会议。”她睁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白烨、凯瑟琳、李明、沈渊、云薇、陈清影,三分钟后B-7区指挥室。通知医疗部待命,启动‘静默壁垒’二级预案。还有……”
她停顿了半秒。
“接通阿波罗和巴斯蒂安的紧急通讯频道。告诉他们,我们需要谈谈条件。”
B-7区指挥室里的空气比隔离室更冷。
这不是温度计上的数字,是一种氛围——混合了金属锈蚀、消毒水、以及长时间高压运转后电子设备散发的焦灼气味。长桌两侧,团队成员的表情被头顶惨白的灯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区块。
白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右腿不受控制地抖动着——那是肾上腺素无处释放的身体反应。凯瑟琳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左腕上那枚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契约手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仪式。
李明缩在角落的椅子里,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沈渊和云薇并排坐着,面前摊开的平板屏幕上满是滚动着的波形图和能量模型。陈清影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走廊上匆匆跑过的医疗组成员,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苏小婉走进来时,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主屏幕前,调出了基点和S-099的实时监控画面。灰银色的光芒在屏幕上痉挛般闪烁,而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在李明提供的“污染视觉”增强图像中,清晰得令人心悸。
“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苏小婉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修饰,“我们有两个外部通讯请求正在等待。但在接听之前,我需要知道你们的意见。”
她目光扫过长桌。
“选项三,建立受控连接。同意,还是反对?”
白烨第一个开口:“怎么个受控法?送什么东西进去?万一送进去的是个炸弹呢?”
“不会送实体。”沈渊接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频谱分析图,“根据李明的感知,S-099对‘情绪回响’和‘记忆碎片’有特殊反应。我们可以尝试送一段经过多重加密和净化处理的、非关键性的情感数据包。比如……收容所食堂里某次火锅聚会的环境氛围记录。”
“用日常对抗古老?”凯瑟琳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讽刺,“听起来像用清水对抗岩浆。”
“目的是观察,不是对抗。”云薇解释道,“我们需要知道S-099到底想要什么。是纯粹的能量?是特定的情感频率?还是……某种它缺失的‘存在属性’?只有了解需求,才可能找到谈判或干扰的切入点。”
陈清影转过身:“医疗组的意见是,任何可能影响基点稳定性的操作都必须极度谨慎。林风和叶晚晴目前的融合状态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任何外部扰动都可能导致意识层面的连锁崩塌。”
“但不操作,S-099会继续汲取。”苏小婉说,“按照目前的流失速率,七十二小时后,基点能量将跌破维持意识存在的临界阈值。届时,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可能永久消散,只留下一团无主的秩序能量场。”
指挥室里陷入死寂。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屏幕上光芒闪烁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静电嘶声。
“我……”李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我能感觉到……它很‘饿’。”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不是对能量的饿,是对……对‘活着的感觉’的饿。它像一具空了几千年的棺材,突然闻到了新鲜血液的味道。它在尝,一点一点地尝,因为它害怕一口气吞下去会把自己噎死。但那种饥饿感……太深了,深得看不到底。”
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我们送东西进去,可能不是喂它……是在教它怎么更好地‘吃’。”
苏小婉看着李明。那个曾经在垃圾堆旁畏缩的清洁工,现在正用一双能直视世界污秽的眼睛,向她揭示着最残酷的可能性。
理性模型再次运转。输入新参数:S-099的动机可能包含“模仿学习”。输出结果:建立连接的风险系数上调百分之十五。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变量开始在她意识中浮现——那些来自林风和叶晚晴融合意识的、零碎的本能反应。在S-099首次直接汲取时,基点没有反击,而是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共鸣震颤”。那不是对抗,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接触。
“投票。”苏小婉说,“同意尝试建立受控连接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起了手。
理性告诉她,这是概率最高的选项。感性——那个她一直试图压制的部分——在低语:林风和叶晚晴的本能,或许在指引方向。
白烨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骂了句脏话,也举起了手。凯瑟琳面无表情地举起戴着契约手环的左手。沈渊和云薇对视一眼,同时举手。陈清影沉默着,最终缓缓点头。
李明没有举手,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五票同意,一票弃权。”苏小婉放下手,“那么,执行。沈渊、云薇,你们有十五分钟时间准备数据包和通道架构。白烨、凯瑟琳,负责通道开启时的现场安保。陈医生,医疗组做好应急预案。”
她顿了顿,看向李明。
“李明,我需要你全程监控S-099的情绪反馈。一旦感知到‘攻击意图’或‘污染扩散’,立即中断连接,不惜一切代价。”
李明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哭的笑容:“好。”
“现在。”苏小婉转向主屏幕,接通了那两个等待已久的通讯请求,“让我们听听,外面的人想要什么。”
阿波罗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屏幕左侧。他穿着GOC的白色制服,金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技术官僚式微笑——温和、礼貌,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苏主任,很高兴看到第七深渊依然在运转。”他的开场白无可挑剔,“我们监测到贵方收容区内出现了异常规则波动,强度等级已触及《全球超自然事务合作备忘录》第七条款的干预阈值。作为合作伙伴,GOC愿意提供技术支持,特别是我们在灵性禁锢与维度隔离方面的最新成果。”
“条件。”苏小婉没有寒暄。
阿波罗的笑容不变:“共享‘基点’——抱歉,我们暂且如此称呼那个由林风管理员和叶晚晴小姐融合形成的特殊存在——的全部监测数据。以及,在必要情况下,允许GOC专家团队在监督下进行近距离采样分析。”
“采样分析。”苏小婉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指的是将林风和叶晚晴的意识融合体当作实验样本?”
“是为了理解并控制这个前所未有的现象。”阿波罗纠正道,“它散发的秩序波动正在影响全球现实的稳定性,这已经不是一个区域性问题了,苏主任。它关系到整个文明层面的安全。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更大的责任。”
屏幕右侧,巴斯蒂安的影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巫毒理事会的代表依旧穿着那身缀满骨饰与干枯草药的长袍,深褐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更大的责任?”巴斯蒂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们白衣人总是喜欢用这种词。但在我看来,你们只是想得到一件新的‘武器’。”
他转向苏小婉,那双能看透生死的眼睛隔着屏幕直视着她。
“女孩,我感应到了‘瓮’的苏醒。也感应到了基点的痛苦。强行禁锢只会让两方的饥饿都变成疯狂。我提供另一个选择:巫毒理事会传承着与古老存在对话的仪式。我们可以尝试为‘瓮’献上祭品——不是生命,是‘故事’。用足够古老的、足够沉重的记忆,去暂时填满它的空虚,为你们争取时间。”
“祭品的内容?”苏小婉问。
“第七深渊自成立以来,所有未能成功收容、或收容过程中造成重大伤亡的案例记录。”巴斯蒂安说,“那些失败、死亡、绝望的记忆。它们足够沉重,也足够古老。‘瓮’喜欢这种味道。”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阿波罗的方案是冰冷的剥削。巴斯蒂安的方案是残酷的交易。
苏小婉的理性模型在疯狂运算。输入参数:GOC的潜在威胁等级、巫毒理事会仪式的未知风险、基点的时间限制。输出结果:两种方案都不可接受,但都有利用价值。
“我需要考虑。”她说,“三小时后回复。”
“时间不等人,苏主任。”阿波罗提醒。
“三小时。”苏小婉重复,切断了通讯。
全息影像消失的瞬间,她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胃里沉下去。不是恐惧,是更冰冷的东西——一种名为“抉择”的重量,正缓慢地压碎她理性框架的每一根支柱。
受控连接的准备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沈渊和云薇在隔离室外的技术舱里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共鸣矩阵,核心是一段经过七重加密的、来自三个月前某次团队火锅聚会的环境数据——笑声、碗筷碰撞声、汤底沸腾的咕嘟声、白烨讲烂笑话时众人的嘘声。这些声音被分解成最基础的情感频率,剔除所有可能暴露个人身份的信息片段,再包裹上一层由苏小婉亲自编写的逻辑防火墙。
“数据包已封装。”云薇汇报,“传输带宽限制在每秒零点三比特,相当于人类意识的边缘感知水平。即使被反向解析,也不会泄露任何有效信息。”
“通道架构稳定。”沈渊说,“使用基点本身散发的秩序波纹作为载波,模拟S-099的汲取路径,建立一条单向发送通道。接收端我们无法控制,但设置了十六个中断节点,任何一个触发,通道会在零点零五秒内自我湮灭。”
苏小婉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隔离室内那团明灭不定的灰银色光芒。透过特殊滤镜,她能看见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依旧存在,像一根扎入心脏的锈蚀输液管。
“李明?”她问。
角落里的李明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它……还在尝。但注意力有一部分……分散到了别处。好像在等待什么。”
“开始传输。”苏小婉下令。
云薇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但在李明的感知中,他“看见”了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丝线,从共鸣矩阵中伸出,轻柔地搭在了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上。然后,某种温暖、琐碎、充满生活气息的“感觉”,开始沿着丝线缓缓流淌。
不是能量,是记忆的余温。
S-099的反馈在第三秒到来。
不是攻击,不是吸收,而是一种……停滞。那条暗红色的汲取路径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停止了能量转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更加细腻的“触碰”——它开始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品尝”那些传来的、关于日常聚会的破碎感觉。
李明倒抽一口冷气。
“它在……学。”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学怎么吃,是学……学‘这是什么’。它在解析那些笑声的温度、那些嘘声里的亲昵、那些碗筷碰撞声里的放松……它在试着理解‘日常’的概念。”
屏幕上,基点的能量流失率第一次出现了下降——从百分之十七点五,缓慢回落至百分之十七点四。
有效?
苏小婉还来不及思考,异变突生。
基点本身的光芒骤然变得刺眼。
不是反击,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融合意识本能的反应。灰银色的光芒中,突然渗出了一缕混沌的灰,与一缕纯净的银。两缕光芒交织、旋转,然后顺着那条淡金色的传输通道,以远超设定带宽的速度,反向涌向S-099!
“传输通道过载!”沈渊大喊,“防火墙正在崩塌!中断节点无法触发——有什么东西在压制我们的控制协议!”
“不是压制。”云薇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是……覆盖。基点发出的信号,在物理层面上覆盖了我们的控制指令。它们不是要中断连接,是要……要主动接触S-099!”
苏小婉冲到了观测窗前。
隔离室内,那团光芒正在剧烈地变化形状。时而凝聚成林风模糊的轮廓,时而扩散成叶晚晴发光的剪影,最后定格成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形态。而从这个形态中,延伸出了一条更加凝实、更加明亮的通道,直接刺入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个点,连接着S-099。
“李明!”苏小婉回头,“它们在传递什么?!”
李明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不是……不是数据……”他嘶哑地说,“是……是‘问题’。”
“什么问题?”
“它们在问……”李明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冷汗滴在衣领上,“它们在问S-099:‘你是谁?你为什么这么饿?你被关在瓮里……多久了?’”
维度在此刻失去了意义。
在某个非空间非时间的层面上,两股意识——或者说,两个残缺的存在——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接触。
一方是混沌与秩序强行媾和的畸形新生儿,承载着两个人的记忆、执念、以及尚未完成的誓言。另一方是古老到连自身起源都已遗忘的空洞容器,在永恒的囚禁中,只剩下对“存在感”的饥渴。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最原始的概念碰撞。
从基点传递过去的,是一个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自我认知”:林风在雨夜中奔跑时湿透的脊背,叶晚晴在病房里画画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两人在沙漠星空下对视时心跳的共鸣,融合时灵魂撕裂又重组的剧痛,以及最后、最坚实的那个念头——“要带她回家。”
这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个存在的“锚点”。
S-099的回应,是一段漫长到足以让恒星诞生又死亡的……寂静。
然后,寂静裂开了一道缝。
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种更加基础的东西——“定义”。
一个关于“瓮”的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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