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汉堡的旗帜(1/2)
1920年6月12日,上午九时,汉堡港。
易北河的风裹挟着海腥味吹过码头,吹动那些刚刚挂起的红旗。
六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但在这座刚刚经历过爆炸的港口城市上空,似乎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火车在清晨七时准点抵达汉堡中央车站。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鲜花和掌声——林的行程是保密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三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出车站,穿过汉堡的街道。
车窗外的景象与柏林不同——这里的建筑更低矮,天空更开阔,空气中总带着一股海港特有的咸腥味。
格特鲁德坐在林旁边,手里拿着行程表和笔记本。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而警觉。
“林同志,第一站是汉堡港,台尔曼同志会在三号码头等我们。”
林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街道两旁,工人们正在清理爆炸留下的痕迹——被震碎的玻璃,被熏黑的墙壁,还有那些临时挂起的黑色挽联。
每走几百米,就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听一个人念着什么——那是在学习《关于进一步镇压反动势力,肃清一切人民之敌的通知》。
“艾米莉同志几点出发的?”
林突然问。
格特鲁德翻开笔记本:“凌晨四时三十分,乘坐早班火车。”
“她没有使用真实身份,用的是普洛耶什蒂油田工人代表的假证件。”
“按照计划,她会在汉堡中央车站下车后直接前往港口工人诊所,以‘探访亲戚’的名义开始调查。”
林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是他和艾米莉的约定——突击视察,不打招呼,不看准备好的地方,只看最真实的情况。
艾米莉会在汉堡待三天,走访工人诊所、社区医疗站、职业病防治所,甚至可能会去郊区农村看看那里的卫生状况。
而林自己,有另一条路线。
……
上午九时三十分,三号码头。
台尔曼已经在等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左臂上缠着黑纱——那是为卡尔·贝克尔佩戴的。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区委的干部和码头工人代表。
“林同志。”
台尔曼伸出手,用力握住,“欢迎来汉堡。”
林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
不需要说话。
港口正在恢复正常运转。
起重机在轰鸣,货船在鸣笛,工人们在忙碌。
但在码头的边缘,有一片区域被隔离出来——那是六天前贝克尔牺牲的地方。
林站在那片区域前,沉默了很久。
台尔曼站在他身边,低声讲述着那天的经过:
“……贝克尔同志那天本来可以不死的。”
“袭击者找的是他,他完全有机会跑,但他没有。”
“他冲向门口,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扇门。”
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格特鲁德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握紧了。
“走廊里有八个人,”台尔曼继续说,“楼下大厅里有二三十个上访群众,没有一个人重伤,只有几个干部轻伤。”
“贝克尔同志用自己的命,换了三十一条命。”
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上访的工人呢?贝克尔最后接待的那个。”
台尔曼愣了一下:“他……他没事,爆炸前几分钟刚离开。”
“听说贝克尔牺牲后,他连续三天在区委门口站着,不说话,也不走,后来我们的人把他劝回去了。”
林点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码头上那些忙碌的工人。
“台尔曼同志,追悼会什么时候开?”
“今天下午三点,在工人体育馆,预计有两万人参加。”
“好,我会参加。”
……
上午十时,港口工人诊所外的一条小巷。
艾米莉·克虏伯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观察着对面那栋简陋的两层小楼。
诊所的条件比柏林工人区的还要差。
墙壁斑驳,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那是用来遮挡阳光的,因为窗帘早就坏了。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多是码头工人,还有一些妇女和孩子。
艾米莉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用头巾包着,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那是为了掩饰身份。
她的公文包里装着调查表、笔记本、还有一台小型相机,但那相机很少用,因为太显眼。
她已经在这里观察了半个小时。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隔七八分钟,才有一个人从诊所里出来,下一个才能进去。
有人在咳嗽,有人捂着肚子,有人走路一瘸一拐。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走进队伍。
她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码头工人,满脸皱纹,手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
“大叔,您这手怎么了?”
艾米莉用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德语问。
老工人看了她一眼:“卸货的时候砸的,三天了,一直没空来看。”
“三天?”
艾米莉皱眉,“那您这三天还在干活?”
老工人苦笑:“不干活哪有钱?家里还有三张嘴等着吃饭呢。”
艾米莉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老工人的话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笔记本上——在调查结束前,她什么都不写。
四十分钟后,终于轮到她了。
诊所里的条件比外面看到的更差。
走廊里堆满了杂物,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医学海报,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手指,动作麻利但疲惫。
“您是哪里不舒服?”
护士头也不抬地问。
艾米莉说:“我……我是来看亲戚的,她叫玛尔塔,在这里工作。”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玛尔塔?她在二楼药房,您上去吧,楼梯右转。”
艾米莉点点头,向楼梯走去。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的条件稍微好一点,至少有窗户,有阳光。
她找到药房,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眼睛里布满血丝。
“您是?”
“玛尔塔?”
艾米莉伸出手,“我叫艾米莉,我是……我是从柏林来的,有人托我带个口信给您。”
玛尔塔愣了一下,但还是让她进去了。
药房很小,堆满了各种药品箱子。
玛尔塔给她搬了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另一个箱子上。
“谁让您来的?
”玛尔塔问。
艾米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徽章——工农兵苏维埃代表的标志。
玛尔塔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您……”
“嘘。”
艾米莉轻声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但要保密。”
玛尔塔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点头。
……
下午三时,汉堡工人体育馆。
艾米莉不在那里。
她此刻正在港口工人诊所二楼的一间小屋里,和玛尔塔一起翻看着一堆病历档案。
这些档案有的是诊所自己的记录,有的是工人自己带来的、从其他医院转来的材料。
纸张发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痛苦。
“这个,肺病三期,”玛尔塔指着一张病历,“在码头干了二十五年,吸了二十五年的煤灰,去年开始咳血,现在只能干些轻活。”
“治了吗?”
“治了,但特效药太贵,只能用些便宜的。”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两年。”
艾米莉把病历上的信息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而仔细。
“这个,”玛尔塔又翻出一张,“工伤截肢,右腿。”
“厂里赔了一笔钱,但很快就用光了,现在靠老婆给人家洗衣服过日子。”
“工伤事故报告制度呢?”
玛尔塔苦笑:“有是有但工人们怕麻烦,怕得罪厂里,怕被穿小鞋,很多小伤根本不上报。”
“等报的时候,已经晚了。”
艾米莉沉默地记录着。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但她没有注意时间。
……
下午三时,汉堡工人体育馆。
两万五千人座无虚席。
不仅是座位,连过道里、台阶上、甚至窗台上都挤满了人。
他们从汉堡的各个角落赶来,从造船厂、从码头、从仓库、从工人社区。
他们的左臂上都缠着黑纱。
体育馆正前方搭起了一个巨大的灵台。
灵台上摆着卡尔·贝克尔的遗像——那是他三年前当选汉堡区委委员时拍的照片,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但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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