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公审(2/2)
“那个时候,你又在干什么?”
贝伦斯的嘴唇动了动。
“你在写文章吗?”
审判长追问,“你写文章反对过他们吗?你替那些被打死的工人说过话吗?你替那些被关进监狱的罢工领袖辩护过吗?”
台下鸦雀无声。
“你没有。”
审判长替他回答,“我查过。”
“1919年全年,你在《柏林日报》上发表了四十七篇文章,其中没有一篇是关于工人被镇压的,没有一篇是关于自由军团暴行的。”
“你写的都是什么?”
“康德,黑格尔,歌德,席勒,还有——你们知识分子多么优秀,我们工人多么愚蠢。”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审判桌上:
“当年艾伯特和自由军团对我们使用暴力的时候,你们都躲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广场上炸开了。
“对!”
“躲到哪里去了?!”
“现在倒出来装好人了!”
贝伦斯的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镜掉在地上,碎了,但他甚至没有去捡。
就在这时,坐在审判席侧面的一个人站了起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林。
他今天穿着一件朴素的干部装,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志。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贝伦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贝伦斯教授,”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广场都能听见,“你的发言令人作呕。”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道:
“但作为遗言,说出来倒也不错。”
贝伦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看着林,看着那个穿着朴素衣服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那是另一种恐惧:
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他以为可以载入史册、让后人传颂的话,此刻在林的嘴里,变成了“遗言”。
变成了临终前最后的挣扎。
变成了历史书上一个可笑的注脚。
“你……你……”
他试图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变了调。
林没有再看贝伦斯。
他转向审判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下。
审判长敲响木槌:
“现在,传唤其他被告!”
二十三个被告一个一个被押上台,一个一个接受审判。
那个开枪的年轻人——他叫卡斯·格鲁泽——在台上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他承认自己是受了南方来的联络员的指使,承认那天在游行队伍里开了枪,承认目标是制造混乱、嫁祸内卫部队。
那二十一个组织策划者——工商联合会成员,小工厂主,退役军官,南方联络员——有人低头认罪,有人试图狡辩,有人瘫倒在地。
但无论他们说什么,台下那十万双眼睛只是冷冷地看着。
每一个被告的供词,都在广场上激起愤怒的声浪。
每一个被告被宣判时,广场上都会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下午三时,审判结束。
审判长站起身,声音庄严肃穆:
“本庭依法判决如下——”
“被告卡斯·格鲁泽,犯反革命杀人罪(未遂),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弗里茨·贝伦斯,犯窝藏反革命分子罪,恶毒诽谤污蔑攻击工农兵苏维埃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卡尔·施密特(工商联合会主席),犯组织策划反革命游行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
一共七个死刑。
十六个有期徒刑,三年到十五年不等。
审判长念完后,广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是欢呼,是掌声——沉重的、愤怒的、决绝的掌声。
贝伦斯被押下台时,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两个内卫战士架着他,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向囚车。
在经过林面前时,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林。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林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没有说话。
贝伦斯被拖进了囚车。
车门关上,挡住了他最后的目光。
……
下午四时,共和国宫,林办公室。
格特鲁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收到的电报。
“林同志,各地反应汇总。”
林接过电报,一份一份翻看。
汉堡:“523判决已公告,工人集会支持,无异常。——台尔曼”
莱比锡:“本地自由派知识分子有零星抗议,已控制。——区委”
埃森:“矿工代表会议要求扩大公审范围,严惩更多反革命。——鲁尔区党委”
开姆尼茨:“兵工厂工人组织游行支持判决,费德洛夫和科勒同志联名发来贺电。——兵工厂党委”
林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
格特鲁德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问:
“林同志,您最后那句话……”
林抬起头。
“‘作为遗言,说出来倒也不错’。”
格特鲁德重复道,“您为什么这么说?”
林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格特鲁德,你知道贝伦斯那种人最怕什么吗?”
格特鲁德摇头。
“最怕的不是死。”
林说,“是被人忘记。”
“他写那么多文章,喊那么多口号,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是为了让自己被记住。”
“他以为他的‘遗言’会载入史册,会让后人传颂。”
他顿了顿:
“但不会的。”
“历史不会记住一个窝藏杀人犯的知识分子。”
“历史只会记住:1920年6月1日,柏林十万工人站在广场上,见证了一场公审。”
“而那个人,只是公审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共和国宫前的广场染成一片金黄。
人群正在散去,但还有些人留在原地,看着那面红旗。
林指了指那些人群。
“他们才是历史。”
“而不是贝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