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钢铁与血肉(一)(2/2)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罗马尼亚需要一个新世界,就必须有人去流血。
斯特凡内斯库走到他身边。
“该说点什么了。”
他说。
康斯坦丁点点头。
他跳下弹药箱,走向临时搭建的讲台。
五万三千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遍营地,“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这场仗会赢,还是不会赢。”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不想再当炮灰不想再为那些让我们饿肚子的人去死,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喝不上牛奶,让自己的父母无钱看病,让自己的姐妹被迫出卖身体。”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想要一个不同的罗马尼亚。”
“一个工厂属于工人的罗马尼亚,一个土地属于农民的罗马尼亚,一个人人都有尊严、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罗马尼亚!”
台下开始有人高喊。
“现在,那个罗马尼亚就在前方三公里的地方。”
“它被三万五千个敌人守着,被机枪和大炮围着,被那些不想让我们改变的人护着。”
“但它是我们的,不是他们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拿回来!”
五万三千个声音同时爆发出怒吼。
那怒吼声震动了晨曦,震动了大地,震动了整个布加勒斯特北郊。
……
凌晨五时,进攻开始。
第一轮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
十九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守军的前沿阵地。
爆炸的火光在晨曦中格外刺眼,泥土和碎石被抛向空中,又簌簌落下。
但康斯坦丁知道,这远远不够。
十九门炮,不到两百发炮弹,对三万五千守军的防线来说,只是挠痒痒。
炮击停止的那一刻,冲锋的号角响起。
两万人在北郊正面展开,像潮水一样涌向守军的阵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克拉约瓦第七团的士兵——那些从政府军起义过来的战士。
他们穿着还算整齐的军装,端着步枪,在机枪火力网的缝隙中跳跃前进。
他们的动作很专业,知道什么时候卧倒,什么时候跃进,什么时候射击。
但他们的人太少了。
守军的机枪像割草一样扫过来,一排排士兵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
他们只是在前进,向着那片喷射着火舌的阵地,一步一步地前进。
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不知道什么叫“跃进”,什么叫“掩护”。
他们只是一股脑地向前冲,嘴里喊着口号,手里挥舞着燃烧瓶和铁棍。
一个年轻工人被机枪子弹击中,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栽倒。
他的同伴从他身边冲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燃烧瓶,继续向前。
又一个倒下。
又一个。
又一个。
但队伍还在前进。
在东郊,一万五千人的佯攻也同时展开。
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冲在最前面。
他们没有枪,但他们有刀,有棍,有拳头。
他们冲进守军的前沿阵地,和敌人展开白刃战。
砍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惨叫声、咒骂声、枪声混成一片。
一个码头工人被刺刀捅穿腹部,他抓住敌人的枪管,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砍刀砍进对方的脖子。
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地上,血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布泽乌的农民支队跟在后面。
他们手里拿着镰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战术,什么叫配合,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些穿着军装的人,就是让他们饿肚子的人。
一个农民被子弹击中腿部,他爬着向前,用镰刀砍断了一个敌人的脚踝。
然后他被另一颗子弹击中头部,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战斗从凌晨持续到中午,从中午持续到下午。
伤亡的数字在不断攀升。
五百。
一千。
两千。
三千。
但阵地,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一公里。
……
下午三时,临时指挥部。
康斯坦丁和斯特凡内斯库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
两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色的尘土,眼睛里布满血丝。
“伤亡数字出来了。”
斯特凡内斯库的声音沙哑,“三千七百人阵亡,两千一百人重伤,轻伤不计其数。”
康斯坦丁沉默着。
三千七百人。
相当于他们渡过蒂萨河时的总兵力。
“东郊那边,渗透成功了没有?”
他问。
斯特凡内斯库摇头:“派出去的小队,只有三分之一传回了消息,发电厂还在敌人手里,电话交换中心被重兵把守,他们损失惨重。”
“还要继续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很重。
斯特凡内斯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康斯坦丁,你还记得你昨天问我的那句话吗?”
“什么?”
“你问我,‘这仗怎么打’。”
康斯坦丁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斯特凡内斯库说,“这仗,要用命打。”
“用我们的命,换他们的命。”
“用我们的血,换他们的血。”
“用我们的牺牲,换一个可能的胜利。”
他站起身:
“五万人打三万人,从来没有轻松过。”
“但我们没有退路。”
“退,就是回到那个让我们饿肚子的旧世界。”
“进,也许会死,但至少我们死得像个真正的人。”
康斯坦丁也站了起来。
“继续进攻。”
他说,“今天晚上,继续渗透。明天天亮,继续进攻。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一周不行,就一个月。”
“我们耗得起。”
……
傍晚六时,夕阳西沉。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
双方都在舔舐伤口,都在重新集结,都在准备下一轮的厮杀。
康斯坦丁走在那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到处是尸体——有革命军的,有守军的,有分不清的。
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凝固的血迹,到处是硝烟和死亡的气息。
他看到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
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
他的手里还握着枪——那是一支老旧的步枪,枪管已经打热,枪托上刻着几个字:“为了妈妈”。
康斯坦丁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