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钢铁与血肉(一)(1/2)
1920年5月25日,凌晨四时,布加勒斯特北郊,莫戈什瓦亚高地。
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出现,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像是被硝烟熏过的旧布。
但空气中早已弥漫着另一种东西——铁锈味、火药味、还有即将到来的死亡的预感。
康斯坦丁·佩特雷斯库趴在一辆被击毁的军用卡车后面,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城市轮廓。
布加勒斯特——罗马尼亚的首都,他的家乡——此刻静静地卧在三公里外的平原上,教堂的尖顶、政府大楼的圆顶、工厂的烟囱,在晨曦中显露出模糊的剪影。
但那宁静是假的。
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一串机枪子弹从城郊的防线中射出,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轨迹。
偶尔有炮声响起,沉闷如雷,随后是远处某处燃起的火光。
守军知道他们来了,正在等着他们。
“佩特雷斯库同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斯特凡内斯库。
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在他身边蹲下,递过一个军用望远镜。
他的脸上那道伤疤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睛里有血丝——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各路部队都到了。”
斯特凡内斯库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克拉约瓦来的第七团,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布泽乌的农民支队,还有从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下来的六个游击队,加上我们的人,总兵力——”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五万三千人。”
康斯坦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五万三千人。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
一周前,他们渡过蒂萨河时只有三千五百人。
一路上,起义的士兵、罢工的工人、揭竿而起的农民,像溪流汇入江河一样不断加入。
现在,五万三千人站在这片高地上,等待着冲向那座城市。
但康斯坦丁也知道,这个数字的另一面是什么。
“装备呢?”
他问。
斯特凡内斯库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清单,递给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借着微弱的晨光,一行行看下去:
“步枪:约两万两千支(型号混杂:罗马尼亚产、德国产、俄国产、奥匈产)
机枪:七十四挺(其中半数以上故障频发)
火炮:十九门(炮弹不足两百发)
手榴弹:约五千枚(多为自制)
弹药:平均每人不足三十发”
他抬起头,看着斯特凡内斯库。
五万三千人,只有两万两千支枪。
剩下的几万多人手里拿着什么?
镰刀?
斧头?
木棍?
还是赤手空拳?
“我们称过磅。”
斯特凡内斯库苦笑,“有枪的,算一个兵。”
“没枪的,算半个。”
“加起来,大约相当于三万八千个‘标准兵’。”
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
“对面呢?”
“两个整编师,加上宪兵、警察、还有临时征召的民兵。”
斯特凡内斯库说,“总兵力约三万五千人。”
“但他们有坚固的工事,有火炮,有充足的弹药,有统一指挥。”
他顿了顿:
“还有协约国的观察员。”
“法国人和英国人都在城里,名义上是‘保护侨民’,实际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康斯坦丁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斯特凡内斯库同志,你知道这仗怎么打吗?”
斯特凡内斯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正面强攻,我们打不进去。”
“三万五千守军,坚固工事,充足的弹药——我们如果正面冲,只会变成一场屠杀。”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策略。”
斯特凡内斯库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地上,“你看——”
他的手指落在布加勒斯特的几个点上:
“北郊有铁路枢纽和工厂区,东郊有粮库和兵营,西郊有发电厂和供水站,南郊是平原,不适合进攻。”
“守军的主力集中在北郊和东郊——他们以为我们会从这两个方向来。”
“我们不从这两个方向来?”
“从。”
斯特凡内斯库说,“但不只从这两个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
“我们把五万人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两万人,在北郊正面进攻,吸引守军主力。”
“第二部分,一万五千人,在东郊佯攻,牵制他们的预备队。”
“第三部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芒:
“一万五千人,分成几十支小队,从西郊、从下水道、从废弃的工厂区、从一切他们想不到的地方渗透进去。”
占领发电厂,占领电话交换中心,占领火车站,切断他们的联系,制造混乱。”
康斯坦丁盯着地图,快速思考。
“这就是‘毛细血管战术’?”
“对。”
斯特凡内斯库点头,“德国同志教我们的。”
“不是正面硬拼,是渗透、分割、瘫痪、瓦解。”
“等他们陷入混乱,我们再全面进攻。”
“能成功吗?”
斯特凡内斯库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康斯坦丁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个四十三岁的老军人,在把自己的一切押上去时的表情。
“不知道。”
他说,“但如果不试,我们永远不知道。”
……
凌晨四时三十分,革命军临时指挥部。
五万三千人正在集结。
康斯坦丁站在一个弹药箱上,看着这支庞大的、却又显得如此简陋的队伍。
他们来自罗马尼亚的四面八方:
克拉约瓦来的第七团,四千多人,穿着还算整齐的军装,是从起义的政府军改编而来的;普洛耶什蒂的工人赤卫队,八千多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步枪、猎枪、还有自制的燃烧瓶;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一千多人,沉默而剽悍,每个人都带着从港口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式武器;布泽乌的农民支队,六千多人,穿着粗布衣,手里拿着镰刀和斧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没摸过枪。
还有从特兰西瓦尼亚山区下来的几十支游击队,从雅西赶来的学生营,从康斯坦察来的水手营,从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庄里走出来的农民……
五万三千人,五万三千颗心,五万三千双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座沉睡的城市,那座他们要用血肉去夺取的城市。
安德烈·扬库——克拉约瓦第七团的团长,原罗马尼亚陆军上尉——正在检查士兵的装备。
他的队伍是装备最好的,但最好的也只是“相对”而言。
每三个人只有两支枪,每十个人只有一挺机枪,每门炮只有不到十发炮弹。
普洛耶什蒂工人赤卫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有长期在炼油厂工作留下的痕迹。
他的队伍里有三分之一人手里没有枪,但他们每个人都带着自制的燃烧瓶和铁棍。
老工人说:“枪可以从敌人手里抢,我们需要的,是让他们先倒下一个。”
加拉茨的码头工人营只有一千多人,但他们是所有人中最沉默也最彪悍的一群。
他们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据说一个人就能扛起两百斤的货物。
他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特兰西瓦尼亚来的农民支队人数最多,装备最差。
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没出过山村,没见过城市,没摸过枪。
但他们的眼神最坚定——因为他们是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失去的只有锁链,得到的是整个世界。
康斯坦丁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支军队,能打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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