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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多瑙河的对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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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尼亚-匈牙利边境,蒂萨河西岸,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第三步兵师驻地。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扬·波佩斯库被一阵急促的哨声惊醒。

他本能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手已经摸到放在枕边的步枪。

帐篷外传来军官的喊叫声、士兵们匆忙穿衣的窸窣声、武器碰撞的金属声。

“全体集合!十分钟!快!”

扬三两下套上军装,抓起枪冲出帐篷。

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名士兵,更多的人正从各个帐篷里涌出来。

晨雾浓重,篝火的昏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米的范围。

阿德里安从旁边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睡意:“怎么回事?又要演习?”

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营部方向——那里,几盏汽灯正在晃动,隐约能看到军官们围着一张地图激烈讨论着什么。

十分钟后,全营集合完毕。

营长洛古上尉站在队伍前面。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牌军官,参加过1913年的巴尔干战争,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颧骨的旧伤疤。

此刻,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阴沉。

“士兵们,”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半小时前接到师部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布加勒斯特……加拉茨……普洛耶什蒂……全国十几个城市都发生了罢工和游行。”

“铁路瘫痪,港口停运,工厂关门。”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在低声咒骂。

洛古上尉没有制止,只是继续说:

“我们的任务是——天亮后出发,乘火车返回国内,前往普洛耶什蒂油田区,协助宪兵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维持秩序,就是镇压罢工。

维持秩序,就是向工人开枪。

队伍里彻底炸了锅。

“凭什么让我们去打工人?”

“我们也是工人!”

“我弟弟就在普洛耶什蒂油田干活!”

“我不去!”

洛古上尉猛地举起手:“安静!”

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队列。

士兵们安静下来,但愤怒和不安仍然在空气中弥漫。

“这是命令,”洛古上尉说,声音低沉,“不是请你们商量。”

“违抗命令的人,按战时军法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年轻时也在油田干过,知道那里的工人有多苦。”

“但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四十分钟后出发,解散。”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浓雾中很快消失。

士兵们没有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紧握拳头,有人只是呆呆地站着,像被抽走了魂。

扬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小圈子。

他只是站在原处,看着营部方向那盏渐渐熄灭的汽灯。

阿德里安走过来,声音发颤:“扬……我们真的要去打工人吗?”

扬转过头看着他。

这个来自特兰西瓦尼亚山村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孩子气的惊恐。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痛苦。

“我哥哥就在普洛耶什蒂,”阿德里安说,声音越来越低,“他去年进的油田,干的是最苦的钻井工。”

“他写信说,每天干十二个小时,工资只够买黑面包。”

“他去年冬天寄回家的钱,全是他省下来的午饭钱……”

扬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德里安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稳。

……

早上六点,部队开始登车。

驻地旁边就是一条支线铁路,此刻停着一列长长的闷罐车——那是运送牲畜的车厢,此刻要用来运送士兵。

车厢里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粪便和尿骚的臭味。

士兵们沉默地爬上车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只有车厢门被拉上时发出的沉重轰鸣,还有黑暗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呜咽声。

扬靠坐在车厢角落。

阿德里安蜷缩在他旁边,把头埋在膝盖里。

车厢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随着火车的晃动时隐时现。

火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声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

扬闭上眼睛。

他想起一个星期前的夜晚,在那片小树林里,格奥尔基同志对他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们被命令去镇压工人,你会怎么做?”

他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格奥尔基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劳动者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

“波佩斯库同志,这不是一个可以等你想清楚的问题。”

“那一天可能来得很突然。”

“当它来的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现在,那一天来了。

扬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暗,但适应之后,他隐约能看到周围的轮廓。

几十个士兵挤在这节车厢里,大多数人都没有睡。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的某个角落。

他听到维克托的声音——那个战前在布加勒斯特印刷厂工作的士兵,此刻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1918年,布加勒斯特印刷工人罢工,政府调军队镇压。”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排的士兵向手无寸铁的工人开枪,死了十七个人,我认识的两个人就在里面。”

沉默。

然后有人问:“那你当时在干什么?”

维克托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在军队里,在另一个地方,镇压另一场罢工。”

“我没开枪,但我也没有阻止别人开枪。”

又是一阵沉默。

“维克托,”另一个声音问,“你觉得我们这次会开枪吗?”

维克托没有回答。

扬听到马林的声音——那个参加过巴尔干战争的老兵,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打过土耳其人,打过保加利亚人,打过匈牙利人,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派去打自己人。”

他顿了顿:

“但我参加过1907年的农民起义镇压。”

“那一年,我们杀了多少农民?一万?两万?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亲手杀过的人,都是跟我一样穷的农民。”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轰隆声,一遍又一遍,像某个巨人的心跳。

……

上午十点,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

车门被拉开一线,阳光刺进黑暗的车厢。

几名士兵跳下车透气,扬也跟着下去。

站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宪兵在远处抽烟,警惕地看着这边。

站台另一侧,堆满了从布加勒斯特方向运来的物资——粮食、弹药、药品。

一些工人正在卸货,他们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消极抵抗。

扬买了一包烟,靠在站台柱子上点燃。

烟雾在阳光下袅袅升起,很快就消散了。

阿德里安走到他身边。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扬,”他低声说,“我想逃跑。”

扬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可以翻过那边的山,回老家去。”

“我爸妈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我不想——不想打死跟我哥哥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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