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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多瑙河的对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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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然后呢?”

“然后?”

“你逃回老家,宪兵会追过去。”

“他们会把你从家里拖出来,当着你父母的面,以逃兵罪名枪毙。”

“或者更糟——他们会把你父母抓起来,逼你交代同伙。”

阿德里安的嘴唇在颤抖。

“那……那我该怎么办?”

扬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正在卸货的工人。

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这趟火车的节奏。

“阿德里安,”他说,“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本小册子吗?”

阿德里安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那本小册子,《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封面上画着将军、工厂主、地主,还有手挽手的士兵、工人、农民。

“那里面说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

阿德里安低声说,“士兵和工人都是被剥削的人,不应该互相残杀……”

“对。”

扬转过头看着他,“所以不能逃。”

“逃,就是放弃。”

“你放弃了,那些还在油田里罢工的工人,就少了一个可能的支持者。”

阿德里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那……那我们能做什么?”

扬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卸货的工人。

其中一个年轻工人刚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个工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扬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碎。

“上车吧。”

他说。

……

下午三点,火车抵达普洛耶什蒂。

油田区在城外五公里处,远远就能看到几十座井架矗立在天际线上,像巨大的钢铁怪物。

但此刻,那些井架都静止了。

没有运转的轰鸣声,没有冒出的蒸汽。

罢工已经持续了三天。

整个油田区,一万五千名工人,全部停止工作。

部队在城外的一个旧兵营下车。

营地破旧不堪,到处是垃圾和杂草,显然已经荒废了很久。

士兵们被命令就地扎营,等待下一步命令。

扬分配到一个靠墙的帐篷。

他刚放下背包,就听到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走出帐篷,看到营地的铁丝网外围聚集了几百名市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写着:

“我们要面包!”

“罢工工人不是敌人!”

“军队滚出去!”

几个宪兵正在铁丝网前维持秩序,但他们的数量太少,人群在不断向前涌。

“士兵们,退回帐篷!”

军官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没有命令不许靠近铁丝网!”

扬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

他们中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怒火——那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怒火。

阿德里安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

“扬,”他的声音在颤抖,“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在喊。”

是的。

那些孩子,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被大人抱着,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小小的拳头。

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眼睛,那些拳头,那些和他父母一样苍老的脸,那些和他妹妹一样瘦小的孩子。

他想起妹妹病死的那个冬天。

想起父亲写信告诉他,妹妹临死前说“想喝牛奶”时,他正在匈牙利前线,端着枪对着那些和他一样的农民士兵。

他转过身,走进帐篷。

阿德里安跟进来:“扬……你没事吧?”

扬坐在背包上,低着头。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阿德里安从未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阿德里安,”扬说,“今晚,你和我去办一件事。”

……

晚上八点,营地陷入黑暗。

为了防止士兵和外面的抗议者接触,军官下令实行宵禁。

所有士兵必须在帐篷内,任何外出都需要特别许可。

扬躺在铺盖上,睁着眼睛。

帐篷外偶尔传来哨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抗议者的口号声。

那些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忽近忽远,像幽灵的哭泣。

他等到哨兵换岗的时间——这是他下午观察好的。

旧营地的哨位很少,哨兵疲惫不堪,换岗时会有三到五分钟的空隙。

他轻轻推了推旁边的阿德里安。

年轻人立刻睁开眼睛,两人无声地起身,摸到帐篷边缘。

扬掀开帐篷的一角,向外张望。

黑夜里,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光。

哨兵的脚步声刚刚消失。

“走。”

两人贴着帐篷的阴影,快速向营地边缘移动。

白天他仔细观察过——营地西北角有一段铁丝网已经破损,被杂草掩盖着。

三分钟后,他们找到了那个缺口。

扬先钻过去,然后是阿德里安。

外面是一片荒野。

杂草齐腰深,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油田井架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他们向油田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突然出现几点亮光。

是人——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小堆篝火。

扬停下脚步。

他让阿德里安在原地等着,自己慢慢向前靠近。

篝火旁的人看到他,立刻有几个站起来,警惕地握紧了手里的棍棒。

“谁?”

扬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武器:

“我叫扬·波佩斯库。”

“罗马尼亚第四集团军第三步兵师士兵,今天刚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打量着他。

他穿着破旧的工装,脸上有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眼睛却很亮。

“你来干什么?”

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是罗马尼亚共产党党员。”

“我想知道你们需要什么。”

那个男人愣住了。

他盯着扬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疲惫的、苦涩的、但依然带着希望的笑。

“需要什么?”

他说,“我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

“但第一个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们,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们。”

他伸出手:

“我叫肯纳德·杜米特鲁,罢工委员会成员,罗马尼亚共产党预备党员,是我前几天跟我的上级断联了。”

扬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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