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降世之物(上)(2/2)
他手中拖曳的那柄巨型战锤,锤头甚至比常人的胸膛还要宽阔,锤面上布满了一根根尖锐的金属凸起。仅仅是将它立在地上,就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沉重感——那重量,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他每一步踏出,擂台都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并微微震颤。那是真正的震颤,不是夸张的修辞,而是擂台上细小的碎石真的会在震动中跳起来。他缓缓走向擂台中央,整个人宛如一台人形攻城锤在缓慢推进,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我就在这里,你能奈我何”的压迫感。
“哇哦,这身行头……物理防御力绝对拉到顶了!”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惊叹道。
“可是……”另一个观众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他这移动速度,加上那么笨重的武器,怎么可能打得中轻便灵活的对手?难不成这场比赛就是一方跑一方追,最后看谁先累趴下?那也太无聊了吧?”
这个观点迅速在观众席上蔓延开来,不少人开始发出失望的叹息。
然而,兰德斯却敏锐地注意到,戴丽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那重铠战士身上停留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那个铠甲……”戴丽缓缓说道,“上面的痕迹不是普通的战斗伤痕。你看那些最深的地方,每一道都有规律地分布在关节和要害位置。那不是被击中的痕迹,而是……而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卸力引导槽’。这套铠甲,是被专门设计用来应对重击的,不是普通的铁疙瘩。”
兰德斯的瞳孔微微一缩。如果戴丽的观察没错,那么这个看似笨拙的重铠战士,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擂台上,双方已经就位。
艾尔拉克面带一丝慵懒而神秘的微笑,脚下步伐轻盈灵动,始终与重铠战士保持着绝对安全的距离,丝毫没有主动近身进攻的意图。他的目光在对手身上打量着,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欣赏一块即将被他雕琢的璞玉。
重铠战士隔着厚重的头盔,瓮声瓮气地说道:“小鬼,你打算一直跑是吗?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艾尔拉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裁判举起了手。
“开始!”
话音刚落,重铠战士便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拖着那柄巨型战锤,开始向艾尔拉克冲去!
说是冲,其实那速度在普通人眼里也只是“快走”的程度,但对于他这种体型和负重来说,已经是相当惊人的爆发。每一步踏下,擂台都在震颤,那声势,当真如同山岳移动。
然而,艾尔拉克的战斗方式,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只是轻轻地抬起了双手,十指如同在拨动琴弦般优雅地舞动起来。
紧接着,观众们看到了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艾尔拉克的双手不停挥动,未曾停歇,如同变魔术般,不断从袍袖内、衣襟间、甚至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抽出一件件精美绝伦的布艺作品——
绣着繁复而精致符文的手帕,那符文随着光线变化而闪烁微光;
缀满晶莹细珠的编织流苏,每一颗细珠都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闪烁着微光的缎面刺绣挂饰,绣着的图案是传说中的神话场景;
用金线银线交织而成的吉祥结,每一个结都精巧得如同艺术品;
还有一朵朵用丝绸扎成的花朵、一只只用绒布缝制的小鸟、一条条用纱线编织的流苏……
他信手将这些轻若无物的艺术品抛向空中。
而且,这些布艺品并非直接坠落。
它们在空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自行舒展开来,如同被无形的气流托举着,划出优雅曼妙的弧线。那些弧线如同舞者的轨迹,如同流水的波纹,如同风中飘落的花瓣——美丽得让人忘记呼吸,优雅得让人心醉神迷。
然后,这些艺术品精准地、几乎是“亲吻”般贴附在重铠战士的甲胄上。
一张手帕贴在了他的肩甲上。
一条流苏挂在了他的臂铠上。
一个挂饰粘在了他的胸甲上。
一束吉祥结缠在了他的腰带上。
一朵丝绸花落在了他的头盔上。
重铠战士烦躁地挥动覆甲的手臂,试图将这些恼人的“装饰品”扫落。但那巨大的铁手刚一碰到那些轻飘飘的布料,那些布料却像拥有了极强的粘性,不仅没有被拍掉,反而顺势缠上了他的手臂,越贴越紧。
他换另一只手去扯,结果那手也立刻被缠住。
他开始原地打转,试图甩掉这些东西,但它们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反而越贴越多,越贴越密。
转眼间,他那身原本散发着冰冷杀伐之气的钢铁铠甲,就被一层层层叠叠、五彩斑斓、极具后现代拼贴艺术风格的“锦衣”所覆盖。
那画面,既滑稽又诡异。
一个原本杀气腾腾的重装战士,此刻从头到脚挂满了各种精美的布艺品,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移动的艺术展览架,又像是哪个贵族家宴上用来装饰的彩蛋。
观众席上起初爆发出阵阵哄笑。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鬼?!”
“他是在给铠甲做美容吗?!”
“艾尔拉克这是打算用艺术品砸死他吗?!”
但很快,笑声就逐渐被惊讶的低语所取代。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那名重铠战士的动作正变得越来越迟滞!
他的呼吸透过面甲缝隙传出,变成了沉重而吃力的风箱喘息声,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挥臂都仿佛在与无形的泥沼抗争。他奋力抬起一条腿,想要向前迈出一步,但那抬腿的动作慢得如同蜗牛爬行,仿佛腿上绑着万钧重担。
他身上那些轻飘飘的、看似毫无重量的布料,竟然逐渐变得仿佛蕴含着千钧重压!
看起来竟然比他那一身实打实的钢铁重甲还要沉重无数倍!
“怎么回事?!”拉格夫霍然站起身,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那些布料……有古怪?!”
“不是布料有古怪。”戴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惊叹,“是‘概念’本身被改变了。那些布料本身没有那种程度的重量,但它们被赋予了超乎本身的‘沉重’概念——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曾在古籍中读到过,最顶级的附魔术师,可以改变物品的‘定义’。现在看来,艾尔拉克做到的就是类似的事情。”
就在重铠战士被那无形的重压折磨得几乎单膝跪地、行动艰难到极限之时,艾尔拉克终于停止了“投掷”。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优雅地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优雅地捏合,仿佛捻着一根无形的丝线,随即做了一个轻柔却充满掌控感的缠绕与牵拉动作。
如同在牵动提线木偶。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些紧贴在铠甲上的所有布艺品猛地亮起微光——那是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如同黎明时分的朝霞,如同黄昏时分的余晖,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然而,在这美丽的光芒中,那些看似柔弱的布料,瞬间变成了无数道坚韧无比、力大无穷的能量束缚带!
它们猛地收紧!
“绷!绷绷绷!”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响起,那是布料勒紧金属的声音,是能量束缚带死死绞住铠甲的声音!
“呃啊!”重铠战士发出一声被闷在头盔里的痛苦闷哼。
他的双臂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强行反拧到身后,沉重的战锤“哐当”一声脱手砸落,那沉重的撞击让擂台都震了一震。
紧接着,他的双腿被束缚带猛地一绞,整个人失去平衡,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被死死捆缚。
最终,“砰”的一声巨响,他如同一尊被强行按倒的铁像,重重地双膝跪倒在擂台上。
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只剩
艾尔拉克这时才满意地微微一笑,仿佛欣赏完自己的一件杰作。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面前这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铁粽子”,那眼神里满是艺术家对自己作品的陶醉。
然后,他优雅地凌空屈起中指,对准台上那动弹不得的“铁粽子”,轻轻一弹。
只是隔空轻轻一弹。
甚至看不出用了任何力气。
但下一秒,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摆锤正面击中,那足有数百斤重的全身铠甲连同里面的战士,竟轻飘飘地离地飞起!
是的,轻飘飘——那种感觉就像是被风吹起的羽毛,和那沉重的铁甲形成了极不协调的视觉反差。铠甲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滑稽的低空抛物线,仿佛一个被弹飞的玩具。
然后,精准无比地恰好摔出了擂台边界。
最终,那具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金属撞击巨响,以及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九万人,连同裁判、司仪、工作人员、以及观战区那些见多识广的选手们,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足足过了两三秒——
不,也许更久。
然后,震天的惊呼、哗然和难以置信的笑声才如同海啸般爆发开来!
“我——的——天——!!!”
“那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他把一个铁甲人弹飞了!弹飞了!!!”
“这是什么能力?!这是什么怪物?!”
“艺术!这是艺术!!!”
拉格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手里的馅饼早就掉在地上,肉馅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他就那样张着嘴,呆立原地,半晌才合上,然后喃喃自语道:
“我……我滴个亲娘诶……”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兰德斯和戴丽,眼神里满是恍惚:
“这他妈是把一个铁皮人当成一颗碍眼的大号鼻屎给弹飞了?!这家伙的能力……也太他妈行为艺术了吧?!这到底是打架还是搞艺术啊?!”
兰德斯和戴丽面面相觑,眼中都充满了惊奇与些许的荒诞感。
这种将“艺术创作”与“实战败敌”如此天衣无缝、又如此匪夷所思地结合在一起的战斗方式,彻底颠覆了他们对于“力量”和“战斗”的固有认知。
半晌,戴丽才轻声说出一句话: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诺斯城艺术学院,能作为边境地区唯一和我们菲斯塔学院同时被列入皇国十大学府之一的缘由了……连首府的索菲亚学院都没有这种殊荣。”
兰德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正优雅地向观众席挥手的艾尔拉克身上。
这个人,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动武”。
但他赢了。
赢得如此彻底,如此艺术,如此令人叹服且无话可说。
这还算是“武道”吗?
兰德斯在心中默默问自己。
还是说,“武道”这个词,本身就比他们想象的要宽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