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巷子里的唾沫星子(2/2)
“家里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胡晓丽的心里。她的家里人,只会向她要钱,只会用最脏的话骂她。
她看着班主任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李浩得意的笑脸,看着周围同学幸灾乐祸的眼神,突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当全世界都想把你钉在耻辱柱上时,连解释都是多余的。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被几个女生堵在了操场角落。带头的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平时总觉得胡晓丽土气,处处看她不顺眼。
“胡晓丽,听说你很能挣钱啊?”文艺委员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教教我们呗,怎么哄老头开心?”
“就是,带带我们,以后也不用辛辛苦苦读书了……”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胡晓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灰色的运动裤上,洇出小小的红点。
她突然想起妈妈。妈妈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被胡建军堵在墙角骂,骂她生不出儿子,骂她是废物。那时候她躲在门后,看着妈妈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原来,痛苦是会遗传的。
她猛地抬起头,撞开围在前面的女生,拼命地往操场外跑。身后传来一阵哄笑,还有人在喊:“跑什么呀?被说中了吧!”
她跑出操场,跑出教学楼,一直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才停下来。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疼,眼泪流干了,她才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泪痕斑斑的脸上,暖烘烘的,却一点也驱不散心里的冷。
手机突然响了,是张爷爷打来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张爷爷?”
“小丽啊,你赵奶奶说你今天没去给她送药,是不是出事了?”张爷爷的声音带着担忧,“我刚才去你家找你,你爸说你……说你在学校里被人骂了?”
胡晓丽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爷爷,他们胡说……”
“傻孩子,爷爷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张爷爷叹了口气,“你别往心里去,下午放学爷爷去学校找你,跟他们解释清楚。”
“不要!”胡晓丽急忙说,“爷爷,您别来!他们会欺负您的!”
她能想象到张爷爷拄着拐杖走进学校的样子,那些人会怎么嘲笑一个走路都不稳的老人,怎么用更恶毒的话编排他们。她不能再把老人拉进这滩浑水里。
“可是……”
“真的不用,爷爷。”胡晓丽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过几天就好了。您照顾好自己,也帮我劝劝赵奶奶,别让她担心。”
挂了电话,她靠在槐树上,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突然觉得无比孤单。就像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泥潭,四周都是拉扯她的手,她拼命想往上爬,却只能越陷越深。
放学时,她故意等到天黑才走。路灯坏了的巷口,她看到张爷爷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爷爷,您怎么来了?”
“赵奶奶给你煮了点排骨汤,让你补补身子。”张爷爷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桶身还带着余温,“小丽,委屈你了。”
胡晓丽的眼泪又没忍住,她低下头,看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桶,哽咽着说:“爷爷,谢谢您……”
“傻孩子,说什么谢。”张爷爷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爷爷对她那样,“明天爷爷去学校,跟你老师说清楚,我一个快入土的人了,不怕他们说什么。”
“真的不用……”
“听话。”张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那天晚上,胡晓丽没敢回赵奶奶家,怕老太太看出端倪,也没回家,就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待了一夜。她坐在角落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突然想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议论她的。
她搜索自己的名字,跳出的第一条就是学校贴吧的帖子——《扒一扒我们班的“捞女”胡晓丽》。
发帖人是匿名的,内容却和李浩说的如出一辙,甚至添油加醋地写了她“如何勾引张老头”“如何用身体换钱”,
“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穿的鞋还是牌子的呢……”
“我同学的邻居认识那老头,说他以前就喜欢年轻姑娘……”
“这种人就该被开除!别脏了学校的地!”
胡晓丽的手指放在鼠标上,抖得控制不住。她想关掉页面,眼睛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那些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脏里,让她疼得几乎窒息。
凌晨三点,她走出网吧,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垃圾桶旁的野猫被惊得窜了出去。她走到张爷爷家门口,看到门缝里还透着一点光,大概老人还没睡。
她想起张爷爷说要去学校解释,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恐慌。她不能让老人为了她,也被卷进这滩浑水里。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笔,蹲在地上写了张纸条:“爷爷,别为我费心了,我没事。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来看您了,您照顾好自己。”
写完,她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照亮了巷子里的唾沫星子,也照亮了她脚下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她不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她。当那些流言走出校园,钻进网络,就会变成更凶猛的野兽,将她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啃噬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