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沾着洗衣粉味的阳光（1/2）
九月的阳光总带着点不依不饶的热，透过教学楼后墙的梧桐叶，在地上筛出一片片晃眼的光斑。胡晓丽蹲在单车棚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看着不远处那个佝偻的身影，嘴里的干粮突然变得有些噎人。
是张爷爷。
老人正踮着脚，想把晾衣绳上的床单扯下来。那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被风一吹，像面无力的旗子，拍打着晾衣杆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张爷爷今年七十八了，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他前年摔了一跤，腿就不太利索了，平时连桶水都提不动。
胡晓丽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快步走过去：“张爷爷，我来帮您。”
张爷爷回过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皱纹堆在一起，像朵晒干的菊花：“是小丽啊，又来给你赵奶奶送东西？”
“嗯，赵奶奶让我带点降压药。”胡晓丽笑着应着，伸手抓住床单的两角，轻轻一拽就收了下来。床单刚晒过，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暖暖的，像小时候妈妈晒过的被子。她叠床单的动作很熟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这是她在快餐店打工时练出来的——收盘子、叠餐布，什么都得快，还得干净。
“这孩子，总是这么热心肠。”张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刚下课吧？饿不饿？爷爷屋里有饼干。”
“不饿，我刚吃过了。”胡晓丽把叠好的床单抱在怀里，又看了看晾衣绳上剩下的几件旧衣服，“爷爷，这些也我帮您收吧？”
“不用不用，你快回学校吧，别耽误上课。”张爷爷连忙摆手，“看你这孩子，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打工又是学习，还要帮我们这些老家伙……”
“没事的张爷爷，我不耽误。”胡晓丽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她动作麻利地把剩下的衣服收进竹篮里，又帮张爷爷把晾衣杆收起来，靠在墙角。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爷爷，我先走了，您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哎，好，好。”张爷爷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小丽，别太累了！”
胡晓丽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没说话。累吗？好像早就习惯了。从她记事起，生活就没给过她喘口气的机会。
她的家就在学校后面那条破巷子里，可她很少回去。那里只有一个醉醺醺的赌徒父亲，和一屋子散不去的酒气、烟味，还有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妈妈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是从阳台跳下去的，听说摔在楼下的花坛里，血把月季花都染红了。那天晚上，父亲在外面赌了一夜，回来时身上还带着酒气和别的女人的香水味，看到楼下围的人，才知道自己的老婆没了。
他没有哭，只是骂了句“晦气”，就被催债的人拉走了。
是隔壁的赵奶奶把她拉回家的。赵奶奶是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着。她给胡晓丽做饭，给她洗校服，偷偷塞给她零花钱，还跟学校申请了贫困补助。可胡晓丽知道赵奶奶退休金也不多，从高二开始，她就趁着放学和周末去快餐店打工，后来又找了份发传单的活，学费和生活费，基本都能自己挣了。
赵奶奶身体不好，让她帮忙给隔壁的张爷爷送个东西、捎句话，她从不推辞。张爷爷和赵奶奶一样，都是孤零零的老人，看着他们，胡晓丽总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那时候虽然穷，虽然爸爸也总喝酒，但妈妈会把她搂在怀里，给她讲故事。
走到教学楼下时，上课铃刚响过。胡晓丽快步往教室跑，经过走廊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李浩。
他是班里的班长，家里条件好，人长得也精神，就是眼睛总像长在头顶上，看谁都带着点不屑。此刻他手里拿着篮球，被胡晓丽撞得踉跄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走路不长眼啊？”
“对不起。”胡晓丽连忙道歉，想绕开他走。
“哟，这不是胡晓丽吗？”李浩却侧身挡住了她的路，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脚上，“刚从哪儿回来啊？又去张老头家了？”
胡晓丽的眉头蹙了蹙：“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李浩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听到，“你天天往那老头家跑，是帮他干活呢，还是……干别的啊？”
这话里的龌龊意味，像根针一样扎进胡晓丽的心里。她的脸瞬间涨红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李浩，你说话干净点！”
“我说话怎么不干净了？”李浩挑眉，故意提高了音量，“谁不知道张老头就一个人住，你天天往他那儿钻，不是图点什么？我可听说了，那老头每个月给你不少钱呢，一万？还是两万？”
周围传来几声窃笑，那些目光像黏在身上的虫子，让胡晓丽浑身不自在。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跟这种人争辩，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你胡说八道！”她丢下这句话，猛地推开李浩，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开始上课了，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胡晓丽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脸颊烫得厉害。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探究和嘲笑。
她把脸埋在课本后面，耳朵里却全是李浩刚才的话，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笑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早上吃的那半块馒头好像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想帮帮张爷爷，就像帮赵奶奶一样。那些老人孤零零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有错吗？
为什么到了李浩嘴里，就变得那么肮脏？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明明是暖的，胡晓丽却觉得浑身发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突然想起昨天发工资，她给赵奶奶买了两盒无糖饼干，还给张爷爷买了双防滑袜。那些钱，是她站在太阳底下发了三天传单，晒得脱皮才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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