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法槌重响之重审冤案(1/2)
腊月二十,小年前一天。西安市第一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沉闷气味。孙小军坐在铁栏杆这侧,穿着蓝色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一个月零七天的羁押,让他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吓人,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地,了无生气。,
但他眼中还有一丝光——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认输的光。他还在等,等父亲的消息,等那些“关系”发力,等一个奇迹。他告诉自己,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打砸医馆,最多判三年。只要出去,只要还能当医生,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至于五年前那件事...他不去想。不能想。一想,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喘不过气。
会见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法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孙小军认得他,是负责送法律文书的,姓张,平时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
“孙小军。”法警在栏杆对面坐下,声音平淡无波,“有法律文书需要你签收。”
又是什么?提审通知书?逮捕通知书延长?孙小军麻木地想。这一个月,他签了无数份文件,每一份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孙副主任,是个嫌疑人,是个囚犯。
他伸出手。法警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栏杆递过来。
文件很薄,只有两三页。最上面一页是法院的抬头,红色国徽,黑色宋体字。孙小军没戴眼镜——眼镜在进来时被收走了——他眯起眼,凑近了看。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刑事裁定书
(2023)陕刑申字第XX号
申诉人:陈墨,男,1989年X月X日生,汉族,住西安市XX区XX路XX号
原审被告人:陈墨(同上)
原审认定:2018年10月17日,陈墨在担任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值班医生期间,在抢救急性心梗患者周建国过程中,用药不当,导致患者死亡,构成医疗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
申诉人陈墨不服原审判决,向本院提出申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
经审查,申诉人提供了新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证人林晓月的证言及录音、证人赵建国的证言、证人刘倩的证言、相关病历及药房记录、医学专家意见等。上述证据可能影响原审对案件事实的认定。
本院认为,申诉人提出的申诉理由及提交的新证据,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关于再审条件的规定。为保障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确保司法公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四条之规定,裁定如下:
一、指令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再审;
二、再审期间不停止原判决的执行。
本裁定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
审判长:XXX
审判员:XXX
审判员:XXX
二〇二三年十二月二十日
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院印)
字很小,密密麻麻,但在孙小军眼中,每一个字都在放大,扭曲,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扑向他,要把他撕碎。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纸张在指尖哗哗作响,像秋风中最后的枯叶。冷汗瞬间从每一个毛孔涌出,后背的囚服湿了一片,黏黏地贴在皮肤上,冰凉。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这...这是假的...”
“真的假的,你自己看公章。”法警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公事公办的冷漠,“这是省高院的裁定书原件。题就签字。”
孙小军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证人林晓月的证言及录音”那几个字上。林晓月...她说了?她真的说了?那个胆小怕事、被他威胁一下就缩回去的护士长,居然敢出庭作证?
还有赵建国...那个退休的老麻醉师。还有刘倩...那个当年被他调去儿科的小护士。他们...他们都站出来了?
不,不可能。父亲说了,会摆平的。那些关系,那些人脉,那些钱...怎么会没用?怎么会让案子走到再审这一步?
“孙小军,看完了吗?”法警敲了敲栏杆,“看完了签字。这是送达回证,签这里。”
孙小军机械地接过笔。手指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濒死病人的心电图。他努力控制,但控制不住。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恐惧是什么感觉——不,不是忘了,是把恐惧转移了,转移到了那些被他陷害、被他威胁的人身上。
现在,恐惧回来了。以更凶猛、更彻底的姿态,回来了。
“我...我要见律师...”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在颤抖,“我要打电话...给我父亲...”
“可以,但先签字。”法警不为所动,“这是程序。签了字,我会帮你联系律师。至于你父亲...”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孙振国同志,目前也在配合调查。暂时联系不上。”
最后一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孙小军。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铁栏杆,用力摇晃,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我要见律师!我要见我爸!这是冤案!是陈墨陷害我!是他用药害死了人!凭什么再审?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嘶哑,疯狂,绝望。但法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歇斯底里的病人。
“孙小军,冷静点。”法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是法律程序。你有权申诉,别人也有权申诉。既然省高院裁定再审,就说明案子有疑点。有没有罪,再审法庭会判。现在,签字。”
孙小军的手松开了栏杆。他瘫坐回椅子上,目光呆滞,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滴在囚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五年前,他拿到那份事故鉴定报告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那时他坐在省医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他甚至还开了点窗,让冷风吹进来,清醒一下因为兴奋而发烫的大脑。
报告上写着:“陈墨,作为值班医生,在抢救过程中用药不当,导致患者死亡,负主要责任。”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庆幸?还是...一丝隐秘的快意?
不,不止快意。是胜利。是他赢了。赢得了职称,赢得了地位,赢得了把那个处处压他一头的陈墨彻底踩在脚下的满足感。
五年了。这五年,他步步高升,成了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成了学科带头人,成了院里重点培养的对象。而陈墨,在监狱里度过了人生最好的五年,出来时一无所有,成了个在城墙根下开小诊所的江湖郎中。
他以为,这场较量,早就结束了。他赢了,赢得彻底。
可现在...省高院的一纸裁定,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时钟拨回了五年前。不,比五年前更糟。五年前,他是干净的,至少表面上是。五年后,他是嫌疑人,是囚犯,是那个可能因为故意杀人而面临死刑或终身监禁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签字。”法警又催促了一遍,语气里有了不耐烦。
孙小军颤抖着手,拿起笔。他看向那份送达回证,上面需要他签名的地方,空着。旁边,法警已经签了名,日期是今天。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陈墨签逮捕通知书时,是什么表情?应该也像他现在这样吧?不,可能更平静。陈墨那个人,总是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讨厌,让人...害怕。
笔尖落在纸上。他写下第一个字:“孙”。字迹歪斜,像小学生的字。然后是“小”,然后是“军”。三个字,写了很久,每一笔都重若千钧,像在签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签完了。他扔下笔,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法警收走文件,仔细核对签名,点点头:“好了。律师会尽快来见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孙小军没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双手。这双手,拿过手术刀,救过人;也拿过注射器,杀过人;还拿过笔,签过无数份病历,其中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现在,这双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没问题我就走了。”法警站起身,整理文件,转身离开。
会见室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寂静重新降临,厚重,压抑,像一口棺材,把他封在里面。
孙小军一动不动地坐着。暖气很足,但他觉得冷,刺骨的冷。那种冷从骨髓里渗出来,冻僵了血液,冻僵了神经,冻僵了思考的能力。
他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医学院的图书馆,陈墨坐在角落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安静,专注。那时他想,这个人将来一定是个好医生。
想起第一次进手术室,陈墨站在主刀位置,手很稳,眼神很专注。那时他想,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医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