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法槌重响之重审冤案(2/2)
想起后来,陈墨处处比他优秀,比他受欢迎,比他有天赋。那时他想,凭什么?
想起那个夜晚,抢救室里监护仪的警报声,患者家属在门外的哭喊,肾上腺素安瓿在手中的冰凉触感,更换标签时指尖的颤抖,模仿陈墨笔迹时手心渗出的冷汗...
还有林晓月从门缝里投来的、惊恐万状的目光。
五年了,他以为那目光已经被时间掩埋。可现在,它回来了,而且更清晰,更冰冷,像一根针,直直刺进他瞳孔深处。
“不...不...”他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短发里,指甲抠着头皮,生疼,“不是我...不是我...”
可是是谁呢?除了他,还有谁能在那个夜晚,在那个抢救室里,调换药物,伪造记录,把一条人命,和另一个人的人生,一起埋葬?
是他。只有他。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额头重重撞在铁栏杆上。冰冷的金属触感,和随之而来的钝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完了。彻底完了。
再审,意味着五年前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人证物证,都要重新审查。而这一次,不会再有父亲的关系网保护,不会再有医院的袒护,不会再有“年轻医生失误”的遮羞布。
这一次,是赤裸裸的真相。是他孙小军,故意调换药物,致人死亡,还嫁祸于人的、完整的、无法辩驳的真相。
死刑?无期?至少也是二十年。
二十年...出来时,他多大了?六十?七十?一个坐了几十年牢的老头子,还能干什么?还能当医生?做梦。
他的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在监狱里腐烂,发臭,最终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不,不要...
孙小军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他扑到栏杆前,用力摇晃,嘶声大喊:“来人!我要见律师!我要上诉!这是冤案!冤案!”
但没有人来。看守所的会见室,隔音很好。他的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撞击墙壁,又反弹回来,像无数个声音在嘲笑他,嘲弄他,告诉他:晚了,一切都晚了。
喊累了,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栏杆,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咸涩的,滴在囚服上,很快又凉了。
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他被抓前。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很久,才说:“小军,这次,爸可能帮不了你了。”
他当时不信。父亲是卫生局副局长,虽然退了,但人脉还在。怎么可能帮不了?
现在他信了。那份省高院的裁定书,就是最好的证明——父亲的关系网,破了。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现在避之不及。那些曾经收过他好处的人,现在恨不得从没认识过他。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他想起母亲。那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现在该有多绝望?该有多恨他?恨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毁了孙家,毁了她一辈子的骄傲。
还有...陈墨。
孙小军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陈墨现在在干什么?在医馆里给人看病?在准备再审的材料?在...在等着看他身败名裂,看他下地狱?
他应该很得意吧?等了五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可以洗清冤屈,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清白的,是有罪的。
是啊,陈墨是清白的。而他孙小军,是有罪的。罪大恶极。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疯狂,在空荡的会见室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清白...有罪...哈哈哈...真可笑...真他妈可笑...”
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要把这五年压抑的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悔恨,全都哭出来。
但哭不出来。有些罪,有些错,是眼泪洗不清的。
窗外,天色渐暗。冬天的黄昏很短,暮色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弥漫开来。看守所高墙上的探照灯亮了,惨白的光束划破夜色,在院子里扫来扫去。
孙小军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一动不动。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一片死寂的心。
他想起很久以前,医学院的校训:“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他辜负了。辜负了患者的性命相托,辜负了这身白大褂,辜负了“医生”这两个字,也辜负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或许干净过的初心。
而现在,报应来了。以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来了。
会见室的门又开了。另一个法警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孙小军,回监室。”
他缓缓站起身,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法警没有扶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他拖着脚步,走出会见室。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他无处遁形。两旁的监室里,隐约传来其他在押人员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哭声。
那些声音,曾经离他很远。现在,很近。而且,会一直近下去,近很多年,近到他老,近到他死。
走到自己的监室门口,铁门打开。他走进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撞击声。
监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脸池。墙壁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灰色的,连从高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是灰色的。
孙小军在床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黑暗中,他看见很多脸——周建国临死前痛苦的脸,陈墨被带走时平静的脸,林晓月惊恐的脸,父亲失望的脸,母亲哭泣的脸...
那些脸,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清晰,最后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嘲讽的、属于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说:孙小军,你完了。
是啊,完了。
他缓缓躺下,侧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墙上有之前关押的人刻的字,看不清内容,只有一道道深深的划痕,像伤口,像绝望的印记。
他也想刻点什么。刻“冤”,刻“悔”,刻“救救我”。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睁着眼,看着那些划痕,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监室,吞没他,吞没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一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墨一堂的后院里,陈墨刚刚送走最后一位患者。他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夜空。
今夜有月,是下弦月,细细的一弯,清冷地挂在天边。月光很淡,但星光很亮,银河横过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永恒的河。
王嫣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陈大夫,省高院的裁定书,今天送达了。孙小军...应该已经收到了。”
陈墨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星空,许久,才轻声说:“知道了。”
“您...不高兴吗?”王嫣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陈墨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沉重。一份裁定书,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周建国死了五年了,我坐了五年牢,孙小军...也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没有赢家,只有代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再审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路还长。”
王嫣然点点头,也看向星空。月光洒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忧伤,又有些释然。
“但至少,开始了。”她轻声说,“开始了,就有希望。”
“是啊,开始了。”陈墨重复道,转身走回屋里,“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患者要来。”
他走进诊室,没有开大灯,只点了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在医馆里投下温暖的光晕。他坐在诊桌前,翻开今天的病案记录,开始整理。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沉稳。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板上,清冷,皎洁。
五年长夜,终见月明。但月明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
陈墨知道。所以他不激动,不狂喜,只是平静地,继续做他该做的事——治病,救人,等一个公道,也等一个,能把所有伤口都交给时间慢慢愈合的,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