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回响(1/2)
腊月十三,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医生休息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几个下了手术的医生聚在角落的沙发区,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病历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李薇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杯子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眼神都很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那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的探究。
“看我干嘛?”李薇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没人接话。沉默了几秒,心内科另一个主治医生、比李薇早两年进科的张明,终于忍不住开口:“李薇,你跟陈墨...熟吗?”
“陈墨”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休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李薇。
李薇的手紧了紧,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不算熟。他出事前,我们一起在急诊轮转过三个月。后来他去了心内,我去了呼吸,就没太多交集了。”
“那他这人...怎么样?”张明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什么怎么样?”
“就是...”张明斟酌着措辞,“医术,人品,做事...靠不靠谱?”
李薇沉默了。她想起五年前,和陈墨一起在急诊轮转的日子。那个总是提前到岗、最后一个下班的年轻人;那个面对危重患者依然沉稳冷静的住院医;那个会耐心给家属解释病情、即使对方听不懂也一遍遍解释的医生。
她还记得有一次,一个喝农药自杀的患者送来,陈墨做了三个小时血液灌流,下了班还守在ICU外面,直到患者脱离危险。患者的家属后来送来锦旗,陈墨说“这是我该做的”,然后把锦旗塞进了值班室柜子最底层。
“他是个好医生。”李薇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跟他搭过班,他做事很仔细,用药很谨慎,从来没有出过差错。那起事故...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休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医生交换了眼神。张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听说...最近有人在查那件事。纪委的,还有公安局的,都来医院调过档案。”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住院医小声接话,“上周,医务科的老王说,有人来调五年前所有危重患者的抢救记录,特别是...孙主任经手过的。”
“孙主任”三个字,让休息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恐惧的沉默。
孙小军已经被抓一个多月了。最初是因为打砸医馆,但后来传闻越来越多——说他收受回扣,说他开高价药,说他跟医药代表有不正当往来...但这些,都还在“经济问题”的范畴。
可如果纪委和公安局在调五年前的抢救记录,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们说...”住院医的声音在发抖,“那件事,会不会真是...”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别瞎说!”张明猛地打断他,但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没有证据的事,别乱传。孙主任...孙小军现在虽然出事了,但有些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住院医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舅舅在卫计委,他跟我说,孙小军那件事,牵扯的不只是经济问题,可能还涉及...涉及人命!”
“人命”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休息室里炸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李薇的手一抖,咖啡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但她浑然不觉。她死死盯着住院医:“你舅舅还说什么?”
“他说...他说孙小军五年前评副主任医师,时间点很微妙。就在那起事故后不久。而且...”住院医咽了口唾沫,“而且当年参加事故鉴定的几个专家,后来都跟孙小军有合作,有的还拿了他推荐的科研项目。”
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许久,李薇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医院的后院空荡荡的,几株梧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叶子早已落光,枝干嶙峋,像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
她想起五年前,事故发生后,医院里的议论。有人说陈墨太年轻,经验不足;有人说他太大意,用药不仔细;有人说他运气不好,碰上了危重患者。但几乎没有人怀疑过孙小军——那个在事故鉴定会上痛心疾首、说“年轻医生要吸取教训”的副主任,那个后来一次次在科室会议上强调“医疗安全”的带头人。
如果...如果真相真的是那样...
李薇的胃里一阵翻搅。她想起这五年,自己在科会上听孙小军高谈阔论“医德医风”时的敬佩;想起自己因为一个用药问题和孙小军争论,后来被他处处针对时的委屈;想起那些明明不合理、但因为是“孙主任交代的”而不得不执行的决定...
“我要去趟医务科。”她忽然转身,声音嘶哑。
“去干嘛?”张明问。
“调病历。”李薇抓起白大褂,“五年前,我管过一个心衰患者,孙小军让我用一种新药,说效果更好。但那个药用下去,患者急性肾衰,差点没救回来。当时我觉得是意外,但现在...我想再看看那份病历。”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如果你们谁手里,也有类似的、觉得不对劲的病历,或者记得什么可疑的事...我建议,也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身白大褂。”
说完,她推门离去。休息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言。
二
同一时间,ICU护士站。
林晓月刚交完班,正在写护理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记录上。这一个月,医院里的流言,她听得比谁都清楚。
“林老师。”一个年轻护士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您听说了吗?心内那边在传,说孙主任当年那件事...”
“什么事?”林晓月头也不抬。
“就是...就是陈墨医生那件事啊。”护士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是孙主任陷害的。还说纪委在查,可能...可能要翻案了。”
林晓月手中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护士,眼神复杂:“谁说的?”
“都...都在说。”护士有些紧张,“医生休息室,护士站,食堂...好多人都在私下议论。还有人说,当年有些事不对劲,但没人敢说...”
“哪些事不对劲?”林晓月问。
护士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道:“我听说,当年在急诊跟过陈医生的几个护士说,陈医生用药特别仔细,从来都是双人核对。而且那晚抢救,按理说应该是陈医生下医嘱,护士执行,但孙主任去了,非要自己推药...”
她说得很小心,很零碎,但每个细节,都和林晓月记忆中的那晚吻合。
“还有呢?”林晓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麻醉科的赵老师,您记得吧?去年退休那个。他前几天回来办手续,在食堂吃饭时说,那晚抢救,他看见孙主任推药前,手里好像拿着两支注射器...”护士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说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敢多想。现在想想,可能...可能真有问题。”
林晓月的心跳骤然加速。赵麻醉师...她记得。那晚抢救,他确实在。而且事后调查,他作证时说得含糊其辞,只说自己“专注于气道管理,没注意用药细节”。
如果他现在愿意说真话...
“赵老师还说什么了?”林晓月追问。
“他说...他说如果警方需要,他愿意重新作证。”护士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还说,当年有几个护士,可能也知道些什么。但后来都被调走了,或者辞职了...”
林晓月的手微微颤抖。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五年了。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被噤声的证人,终于开始浮出水面。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在冰雪消融后,终于破土而出。
“林老师,”护士小心翼翼地问,“您说...陈医生真的是冤枉的吗?”
林晓月睁开眼,看着护士年轻而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不安,也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公正的渴望。
“真相是什么,法律会判断。”她缓缓道,“但作为医护人员,我们要记住——这身衣服,不只是职业,是责任。对患者的责任,对生命的责任,也对...对真相的责任。”
她站起身,走到护士站窗前。窗外,医院的停车场里,一辆警车刚刚停下。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下车,快步走向行政楼。
纪委,还是公安局?林晓月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些事,终于开始了。
“小林,”护士长走过来,脸色凝重,“医务科通知,所有五年前在岗的医护人员,今天下班前去会议室一趟,有调查组要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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