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风起之时(2/2)
李朴走过去,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起来。我送你们去。”
姆博韦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哆嗦:
“老板……我没钱……”
李朴把他拉起来。
“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救孩子。”
他把姆博韦一家塞进车里,油门踩到底,一路飙到达市最大的公立医院。
挂号、检查、化验、住院——李朴跑前跑后,交钱、签字、联系医生。折腾到晚上十点,孩子终于脱离危险。
医生说,是急性疟疾。再晚来半天,可能救不回来。
姆博韦站在病房里,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转身,对着李朴,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李朴一把扶住他。
“别这样。”
姆博韦抓住他的手,哽咽着说:
“老板……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
李朴摇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女儿的命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他拍拍姆博韦的肩膀。
“回去休息。明天还得种木薯。”
姆博韦女儿的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克瓦勒区。
玛丽大婶逢人就讲,讲得活灵活现——老板放下茶杯就跑,老板开车一路狂奔,老板交钱签字联系医生,老板在病房守到半夜。最后总要加一句:
“这样的老板,你们还信不过?”
之前动摇的农户,不说话了。
之前想跑的,也不跑了。
连村长家那个被姆潘戈请去吃饭的小儿子,也灰溜溜地回来了,求王北舟让他复工。
王北舟问他:“你不是要去那边吗?”
他低着头,嘟囔道:“那边……那边不熟。”
王北舟没再问。
他让他复工了。
市场的转机,出现在第四周。
那家印度老板的淀粉厂,第一个回头。他给李朴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李先生,你上次说的,我想了想。稳,比什么都重要。咱们继续合作吧。”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
姆潘戈那边,开始撑不住了。他烧钱抢市场,但农户不跟他走——不是因为他价格低,是因为他不稳。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收两天停三天,农户心里没底。
更致命的是,他的资金来源被查了。
德班那家基金,原来是南非一家有问题的影子公司,被监管部门盯上了。资金链一断,姆潘戈的收购站立刻陷入瘫痪。
消息传来那天,王北舟激动得在板房里转圈:
“朴哥!姆潘戈完蛋了!咱们赢了!”
李朴没他那么激动。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木薯地。
赢了吗?
也许是吧。
但他知道,这场仗赢的不是价格,不是资金,不是任何看得见的东西。
赢的,是信任。
就在产业园最困难的那段时间,李桐带着小鱼,悄悄登上了飞往达市的飞机。
她没告诉李朴。
她想给他一个惊喜。
飞机降落时,正是达市最热的下午。李桐抱着小鱼走出机场,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小鱼倒是一点不怕。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黑色的皮肤,鲜艳的衣服,陌生的语言,刺眼的阳光。
王北舟在出口等着。看见她们,他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
“嫂子!朴哥不知道你们来?”
李桐摇头:“想给他个惊喜。”
王北舟笑了:“那咱们赶紧走。他现在在产业园,正愁着呢。”
“愁什么?”
“市场的事,回头慢慢说。先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开往克瓦勒区。
李桐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芒果树、香蕉林、红土路、头顶货物的妇女——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离开几个月,再回来,竟有种回家的错觉。
小鱼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阴影里,呼吸均匀。
车子停在产业园门口时,李朴正蹲在木薯地边上,和姆博韦说话。
他背对着门口,没看见车。
李桐抱着小鱼,轻轻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她停下脚步。
“李朴。”
他回过头。
那一刻,他愣住了。
李桐站在阳光下,怀里抱着他们的女儿,脸上带着笑。小鱼醒了,正瞪着眼睛看他,小嘴微微张开,像是想喊什么。
他站起来。
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住了。
李桐走过去,把小鱼递给他。
“你女儿想你了。”
李朴接过女儿,低头看着她。
小鱼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拽。
疼。
但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压力、焦虑,全都被这一拽,拽散了。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李桐靠过来,轻轻抱住他。
“我回来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把她们母女俩紧紧搂在怀里。
远处,姆博韦蹲在地头,看着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他站起来,冲王北舟喊:
“王经理!今天早点收工!老板一家团圆了!”
王北舟挥挥手,示意他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看着夕阳下那三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玛丽大婶杀了一只鸡,姆博韦送来一篮新摘的木薯,王北舟翻出一瓶珍藏的威士忌,板房里开了一场简陋却热闹的团圆宴。
小鱼成了全场的焦点。
玛丽大婶抱着她,用土话和她说话,她听不懂,但咯咯笑。姆博韦的女儿病好了,怯生生地凑过来,想摸她的脸。她不怕,反而伸手去抓人家。
李朴和李桐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李桐靠在他肩上。
“想你了。也想看看,你天天念叨的产业园,到底什么样。”
李朴笑了。
“怎么样?”
李桐看着屋里那些面孔——玛丽大婶、姆博韦、王北舟、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但笑容真诚的工人。
“比我想象的好。”
“好在哪里?”
她想了想。
“好在……这些人,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
李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印度洋的晚风轻轻吹过。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
但今晚,他们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桐就投入了工作。
她的办公桌被安排在板房的角落,一张旧桌子,一把旧椅子,一台从国内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简陋是简陋了点,但她不在乎。
她要做的事太多了。
范德法特的三百万美元贷款,需要财务对接。盖茨基金会的技术团队,下周要来考察。姆潘戈虽然倒了,但市场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农户的台账需要重新梳理,客户的账期需要重新谈判。
王北舟看着她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忍不住感慨:
“嫂子,你一来,我感觉压力小了一半。”
李桐头也不抬:“那你得好好谢谢我。”
王北舟笑了。
小鱼趴在她脚边的爬行垫上,正努力够那只黑木长颈鹿。够不着,急得哼哼,但也不哭。
李桐抽空低头看她一眼。
“快了快了,马上就够着了。”
小鱼不听,继续哼。
李朴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他把长颈鹿往前推了一点。小鱼一把抓住,塞进嘴里,满意地咂巴起来。
“你这是惯她。”李桐说。
“惯就惯吧。”李朴蹲下来,看着女儿,“反正早晚要惯。”
窗外,阳光正好。
木薯地绿油油的,工人们正在忙碌。远处印度洋的方向,隐约可见几艘远洋货轮缓缓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