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账本里的秘密(1/2)
盖茨基金会技术团队抵达那天,达市下了一场暴雨。
不是雨季那种缠绵的细雨,是真正的、能把人浇透的暴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响声如鼓,从凌晨四点一直下到上午八点,然后在车队抵达产业园门口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阳光从裂开的云层中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红土晒得热气蒸腾。
李朴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越野车缓缓驶来,心里忽然想起萨利姆说过的话——“万物都有它的时间”。
这场雨,像是专门为迎接他们而下。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是萨拉·约翰逊,那个金发蓝眼、说话简洁的项目官员。她今天穿了一身卡其色户外装,脚上是沾了泥点的徒步鞋,完全不像办公室里的银行家,倒像来非洲探险的地质学家。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黑人男性,穿着深蓝色POLO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他叫奥凯洛,乌干达人,盖茨基金会的资深农业专家,据说在非洲农业圈子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第三个下车的,是一个年轻白人女性,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台便携式打印机大小的设备箱。她是艾米丽,财务审计专员,刚从哈佛肯尼迪学院毕业,这是她第一次来非洲。
最后一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坦桑本地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旧衬衫,背着双肩包。萨拉介绍他叫姆温伊,是社会影响评估专员,专门负责访谈农户。
“李先生,又见面了。”萨拉伸出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那微笑里多了一丝温度,“这次我们要待三天,可能会很打扰。”
李朴握住她的手:“欢迎打扰。”
考察从上午九点正式开始。
奥凯洛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不像范德法特那样问东问西,也不像那些走马观花的官员一样只看表面。他只是看,看得很慢,很仔细。
在木薯地边,他蹲下来,用手挖开一株根部的土,看了看根系发育情况,然后站起来,问姆博韦:
“这是你种的?”
姆博韦被这个陌生的黑人问得有点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先生。”
“种了多少年?”
“三十多年了,先生。”
奥凯洛点点头,又问:“以前种过这么好的木薯吗?”
姆博韦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以前种子不好,收成差。”
奥凯洛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
“现在种子好了,收成好了,你高兴吗?”
姆博韦想了想,说:“高兴。但不是因为收成好。”
“那是因为什么?”
姆博韦指了指远处的李朴:“因为那个人。他来了,种子好了,收成好了,我女儿看病也有钱。他救了她的命。”
奥凯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姆博韦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李朴跟在他后面,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奥凯洛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中午,萨拉提出要和农户单独聊聊。
这是盖茨基金会的标准流程——不要陪同,不要翻译,让农户自己选地方,自己选方式。
李朴同意了。
姆温伊带着萨拉,去了村里三户签约农户家。一户是玛丽大婶,一户是村长家,还有一户是姆博韦家。
李朴留在产业园,陪奥凯洛和艾米丽吃午饭。
午饭是玛丽大婶提前准备的——乌咖喱、炖鸡、炸香蕉、木薯叶做的菜,全是本地家常。奥凯洛吃得很香,用手抓着,一口一口,吃相和本地人没什么两样。
艾米丽有点不习惯。她拿着叉子,小心翼翼地挑着乌咖喱,脸上表情复杂。
李朴看着她,想起自己六年前第一次吃乌咖喱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这样,看着那一坨白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不知该从何下口。
“慢慢就习惯了。”他用英语说。
艾米丽抬头看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先生,您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李朴点头:“比你还惨。我第一口差点吐了。”
艾米丽笑了,那笑容让她看起来没那么严肃了。
奥凯洛在旁边说:“我第一次吃乌咖喱,是在乌干达的农村。那时候我在做博士论文,住在一个农户家里。他们每天给我吃这个,我吃了三个月,后来回国,想得不行。”
他放下手,看着李朴。
“李先生,你知道吗,农户看一个人,不是看他穿什么、说什么,是看他吃不吃他们的饭。你肯吃,他们就当你自己人。”
李朴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下午三点,萨拉和姆温伊回来了。
他们的表情看不出好坏,只是平淡地汇报:访谈结束了,资料都录了,明天上午再来。
李朴送他们到车上,萨拉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
“李先生,玛丽大婶夸了你很多。姆博韦也夸了你。但有一个问题,我得问问你。”
李朴看着她。
“有个农户说,你们发种子的时候,数不太对。她签了合同,领了五公斤种子,但实际种下去,只够四公斤的地。她没敢说,怕得罪你们。”
李朴的心微微一紧。
种子数不对?
“哪一户?”
萨拉摇头:“我不能说。但你可以自己查。”
车门关上,越野车缓缓驶离。
李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种子数不对。
五公斤的种子,只够四公斤的地。
这意味着什么?
晚上,李朴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桐。
李桐正在哄小鱼睡觉,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明天我查账。”
李朴看着她:“你不是刚来吗?先休息几天再说。”
李桐摇头:“不能等。盖茨的人还在,如果让他们发现账有问题,咱们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
她把睡熟的小鱼放进临时搭的婴儿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翻账本。
李朴站在旁边,看着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滚动。他心里忽然有些愧疚——她刚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要熬夜工作。
“对不起。”他说。
李桐头也不抬:“对不起什么?”
“让你一回来就加班。”
李桐停下手,抬头看他。
“李朴,”她说,“我回来不是来度假的。我是来帮你的。账是我的专业,我不查谁查?”
李朴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凌晨两点,李桐终于找到了问题。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这批种子采购,一共两千万先令,发票日期是十月二十号。但入库单上写的日期是十月二十五号,数量也对不上。”
李朴凑过去看。
发票上写的是五千公斤,但入库单上只有四千公斤。
一千公斤的差额。
按市场价算,大概三百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七千多块。
钱不多。
但问题很严重。
“谁负责采购的?”李桐问。
李朴想了想:“那段时间,姆潘戈竞争正凶,王北舟天天跑市场,采购的事交给了一个叫姆万扎的本地人。他是老员工,干了三年,从没出过问题。”
李桐看着他:“你信他吗?”
李朴沉默了几秒。
“以前信。现在……”
他没说完。
但那个意思,李桐懂了。
第二天一早,李朴把姆万扎叫到办公室。
姆万扎是个四十多岁的坦桑男人,在鸡场干了三年,一直是采购员。他话不多,干活踏实,从没出过差错。王北舟对他评价很高,说他是“最靠谱的本地员工”。
他走进办公室时,脸上还带着笑:
“老板,您找我?”
李朴没笑,只是指了指椅子:“坐。”
姆万扎坐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李朴把那份发票和入库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姆万扎,十月二十号的这批种子,你看一下。”
姆万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这……这是十月份那批种子……”
李朴看着他:“发票上五千公斤,入库单上只有四千公斤。那一千公斤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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