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一把火(2/2)
李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回到产业园的第一件事,是去地里看木薯。
姆博韦在地头等着,看见李朴的车,老远就挥手。
李朴下车,走过去。姆博韦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
“老板!你可回来了!”
李朴看着那片木薯地,愣住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刚种下去的幼苗,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现在,那些幼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整整齐齐地排成行,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意。
“长得这么快?”他问。
姆博韦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老板,木薯这东西,你种下去,它自己就长。不用操心。”
李朴蹲下来,摸了摸那些叶片。粗糙,厚实,充满生命力。
“这批能收多少?”
姆博韦算了算:“一亩大概能收一吨半。五十亩,就是七十五吨。卖给淀粉厂,一吨三十万先令,能卖两千多万。”
两千多万先令——折合人民币五万多。
不多,但这是第一茬。有了第一茬,就有第二茬、第三茬。有了这五十亩,就有下一批的一百亩、两百亩。
李朴站起身,看着这片绿油油的木薯地,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第二天,玛丽来了。
她拎着一只活鸡,一篮子鸡蛋,还有一包晒干的草药。
“老板,听说你回来了。”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这是给你的。鸡炖汤,鸡蛋煮着吃,草药泡水喝。你瘦了。”
李朴看着那堆东西,眼眶一热。
“玛丽,这太多了……”
“多啥多?”她瞪他一眼,“你是老板,也是我们的亲人。亲人出门回来,家里人不得接风?”
李朴没再推辞。
他把东西收下,让王北舟去炖鸡汤。
玛丽大婶坐在板房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远处的木薯地,忽然说:
“老板,你知道吗,村里人现在都在说,这个中国人,是真的不走。”
李朴看着她。
“他们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水渠修好了,木薯种活了,那个叫王的小经理,下雨的时候也不躲。他们看在眼里,就信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老板,你以后走不走?”
李朴沉默了几秒。
“我的事业就在这里,我走不了。”
玛丽笑了,笑出满脸的皱纹。
“那就好。那就好。”
第三天,范德法特到了。
他比李朴想象中更随和。六十多岁,头发全秃了,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户外装,脚上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徒步鞋,完全不像银行家,倒像来非洲探险的老教授。
“李先生!”他下车,大步走过来,握住李朴的手,“终于见到真人了!”
李朴把他让进板房,倒了一杯水。
范德法特没喝,只是打量了一圈这简陋的办公室。
“这就是你指挥千军万马的地方?”
李朴笑了:“千军万马没有,三百多号工人,几十户农户。”
范德法特点点头,站起来:“走,先看看地里。”
他们沿着田埂走,从木薯地走到鱼塘,从鱼塘走到饲料车间。范德法特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问问题:
“这木薯是什么品种?亩产多少?卖给谁?”
“鱼塘的水从哪来?旱季够用吗?饲料成本占多少?”
“工人工资多少?怎么培训?流失率高吗?”
李朴一一回答,不夸大,不隐瞒。
走到木薯地尽头,范德法特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红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看着李朴:
“李先生,我在银行做了三十年农业投资。去过四十几个国家,看过上千个项目。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李朴摇头。
“最大的问题是——大多数项目,都是为投资人做的,不是为农民做的。”他指着远处的木薯地,“你这不一样。你这是为农民做的。”
他伸出手。
“荷兰合作银行愿意为你的产业园提供二期贷款,三百万美元,利率优惠,还款期八年。”
李朴握住他的手。
“谢谢。”
范德法特摇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谢那些农民。”
范德法特走后,产业园沸腾了。
三百万美元,加上之前的两百万,总投资已经达到五百万美元。
王北舟激动得原地转圈:“朴哥!五百万!咱们这是真要起飞了!”
李朴没他那么激动,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晚上,他给李桐打电话。
“二期贷款批了。三百万美元。”
李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能行。”
李朴笑了。
他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印度洋的方向。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有地方等着。
西安有,达市也有。
一周后,产业园一期正式投产。
投产仪式很简单,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剪彩,没有香槟。只是所有工人聚在木薯地边上,玛丽大婶用土话念了一段祝词,然后大家一起吃了一顿乌咖喱炖鸡。
鸡肉是玛丽大婶那只活鸡炖的,乌咖喱是新收的木薯磨的粉做的。工人们蹲在地上,用手抓着吃,吃得满嘴都是,脸上全是笑。
李朴也蹲着,和他们一起抓,一起吃。
姆博韦凑过来,嘴里塞满了乌咖喱,含糊不清地说:
“老板,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是什么吗?”
李朴摇头。
姆博韦指了指远处那片木薯地。
李朴愣了一下。
姆博韦继续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种出过这么好的木薯。不是地好,是种子好,肥料好,技术好。你们中国人,有本事。”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李朴。
“老板,以后你让我种什么,我就种什么。你让我怎么种,我就怎么种。”
李朴看着他,看着他黝黑的脸上那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不是木薯。
这是信任。
投产仪式结束,工人们陆续散去。
李朴一个人站在木薯地边上,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印度洋。
王北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朴哥,想什么呢?”
李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北舟,你知道我六年前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王北舟想了想:“我听说……就一只破行李箱,三百美元。”
李朴点头。
“那时候我想的是,能活下去就不错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自己的地里,看着自己的工人,吃着自己种的木薯。”
王北舟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
王北舟摇头。
李朴看着远处的夕阳。
“因为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帮我。萨利姆酋长,玛丽大婶,姆博韦,你,拉希德,张凡,还有桐桐。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成。”
他转过头,看着王北舟。
“所以,北舟,你要记住——不管你以后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是谁帮你走到的。”
王北舟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朴哥,我不会忘。”
李朴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炖鸡。玛丽大婶那只鸡,还剩半锅。”
晚上,李朴给李桐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夕阳下的木薯地泛着金色的光,远处印度洋的波涛隐约可见。地头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字——
“朴诚农业循环产业园·一期”。
配的文字只有一句话:
“成了。”
几秒后,李桐回复了。
也是一张照片。
小鱼趴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小小的黑木长颈鹿。她正伸手去够,小脸上的表情专注又认真。
配的文字是:
“她也在努力。”
李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板房。
窗外,印度洋的晚风轻轻吹过,带来红土和木薯混合的气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战,新的希望。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
在这片红土地上。
和他的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