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第一把火(1/2)
国内的冬天,来得比记忆里更早。
李朴走出机场时,迎面扑来的冷空气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十二月的关中平原,天空灰蒙蒙的,行道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
李桐在出口等他。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父亲病情稳定,孩子乖巧听话,她终于能睡个整觉了。
怀里抱着小鱼。
小鱼裹在一件厚厚的羽绒服里,脑袋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见李朴的瞬间,亮了一下。
“你女儿还认得你。”李桐说。
李朴走过去,接过女儿。小鱼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拽。
“疼疼疼——”李朴龇牙咧嘴,却没躲。
小鱼松手,咯咯笑了。
那笑声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他心上,所有的疲惫都散了。
回家的路上,李朴抱着小鱼,听李桐讲这一个月的事。
“爸现在好多了。每天早起去公园遛弯,下午看电视,晚上逗小鱼。医生让定期复查,他嘴上说‘麻烦’,但每次都准时去。”
李朴点头。
“妈更忙了。一天到晚围着灶台转,变着法儿给我们做好吃的。上周做了羊肉饺子,前天炖了鸡汤,今天早上说要给你接风,一早就去买菜了。”
李朴笑了。
“小鱼呢?”
李桐看着女儿,眼里全是光。
“她可厉害了。你走的时候还只会原地蠕动,现在已经能爬半米远了。前天她爬到茶几底下,把自己卡住了,哇哇大哭,我和妈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弄出来。”
李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鱼。她正瞪着眼睛看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对父母的议论浑然不觉。
“再有几个月,就能走了。”李桐说,“到时候更累。”
李朴没说话。
他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点。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李朴又被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包围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混着母亲的吆喝:“老李,把那头蒜给我拿来!”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来了来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袅袅上升。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阳台上的绿植又多了几盆,长得郁郁葱葱。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父亲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一头蒜。看见李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父亲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小鱼。
小鱼盯着爷爷看了几秒,然后张开手臂,要他抱。
父亲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乖孙女,爷爷抱。”
他接过小鱼,小心翼翼地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李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飞多远,无论到哪里,都有这么个地方,这么一家人,等着你回来。
那几天,李朴过得像一个真正的“闲人”。
早上李朴陪父亲去公园遛弯。他们沿着湖边的步道走,偶尔停下来看老头们下棋,偶尔和熟人打个招呼。
“这是我儿子,从非洲回来的。”父亲介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熟人看看李朴,又看看父亲,笑着说:“老李,有福气啊。”
父亲就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
下午陪母亲买菜。菜市场就在小区对面,母亲熟门熟路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和菜贩讨价还价,和李朴唠叨:
“这西红柿涨价了,夏天才两块,现在四块五。”
“那家的豆腐不好,太老了,咱去另一家。”
“你爱吃的那家凉皮,老板娘还问你呢,说你家那口子啥时候回来?”
李朴跟在后面,提着越来越重的菜篮子,听着母亲的絮叨,心里却出奇的安宁。
晚上陪小鱼。这是最累也最幸福的时光。小鱼现在精力旺盛,除了睡觉,一刻不停。她爬,他跟着;她抓东西,他收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他学着叫。有时候累得腰酸背痛,但只要看见她笑,一切都值了。
有一次,他抱着小鱼站在窗前,指着外面的月亮说:
“小鱼,那是月亮。”
小鱼盯着月亮看了几秒,然后伸出小手,想去抓。
李朴笑了。
“傻孩子,月亮抓不着。”
小鱼不听,小手一直伸着,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李朴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家就是,不管你走多远,都有个地方等着你回来。”
小鱼还不知道什么是家。但她知道,抱着她的这个人,是爸爸。
第五天,李朴接到王北舟的电话。
“朴哥,荷兰合作银行那边来邮件了。那个秃顶老头——不对,是范德法特先生——说他下周想来达市考察。问咱们方不方便。”
李朴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秦岭。
“方便。让他来。”
“那咱们需要准备什么?”
李朴想了想。
“什么都不用准备。”
王北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白。”
挂了电话,李朴站在阳台上,看着冬天的阳光洒在城市的屋顶上。
下周,达市。
新的客人,新的机会,新的挑战。
而他要做的,只是让客人看到真实的东西——好的,坏的,成了的,没成的。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李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摆了满满一桌,比年夜饭还丰盛。
李爸倒了两杯酒,一杯给李朴,一杯自己端着。
“小朴,爸敬你一杯。”
李朴端起杯子。
“爸,应该我敬您。”
李爸摇头:“你听我说完。”
他看着儿子,眼眶慢慢红了。
“你这次回来,我看出来了——你不光是回来探亲,你是回来充电的。在外面跑累了,回来充充电,再接着跑。”
李朴没说话。
“爸年轻的时候,也想出去闯。但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后来有了你,就更不敢动了。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城市,开个小卖部,过了一辈子。”
他顿了顿。
“你不一样。你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本事。你从非洲闯到欧洲,从一个小鸡场闯到一个产业园。你是全村的骄傲。”
他举起杯子。
“爸敬你,是敬你有出息。但也是敬你——不管跑多远,都记得回来。”
李朴的眼眶也红了。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浑身发烫。
第二天一早,李朴又走了。
这一次离开,比上次更平静。
父亲站在门口,没出来送。只是在他走出门的那一刻,喊了一声:
“路上小心。”
李朴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不舍,有骄傲,也有一点点释然。
“爸,我走了。”
“嗯。”
门关上了。
李朴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婴儿哭声,听着母亲哄孩子的声音,听着父亲轻轻咳嗽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李桐抱着小鱼,在楼下等他。
“我送你去机场。”
李朴摇头:“别送了。冷。”
李桐没坚持。她只是走过来,把小鱼递给他。
李朴抱着女儿,低头看着她。
小鱼刚睡醒,眼睛还有点迷蒙,但看见他的脸,就笑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爸爸很快回来。”
李朴把她还给李桐。
“走了。”
他转身,走向那辆等着的出租车。
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十四个小时后,李朴再次踏上达累斯萨拉姆的土地。
十二月的坦桑,正是短雨季的尾巴。空气潮湿,阳光炽烈,芒果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实。工人们穿着短袖短裤,在烈日下忙碌。
王北舟在机场出口等他。一个月不见,这小子又黑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朴哥!路上顺利吗?”
“顺利。”李朴拉开车门,“产业园怎么样?”
王北舟一边开车一边汇报:
“鱼塘修好了,木薯长起来了,饲料车间已经试运行了一周,一切正常。农户那边,玛丽大婶天天盯着,没人闹事。对了,姆博韦家的母牛生了一头小牛,他高兴坏了,说要请你喝牛奶。”
李朴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范德法特什么时候到?”
“后天。他助理发邮件说,他想在达市待三天,先去产业园看一天,然后和咱们谈两天。”
李朴点头。
“后天之前,把产业园收拾干净。不用刻意准备,但要让人看得清楚。”
王北舟点头:“明白,朴哥。”
车子驶出市区,开往克瓦勒区的方向。
窗外,熟悉的红土、芒果树、香蕉林一一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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