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从达市到内罗毕（1/2）

李朴站在内罗毕（肯尼亚首都）希尔顿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肯尼亚山的方向，天空刚刚泛出鱼肚白，云层低垂，像是被谁用巨手压在这座东非最大城市的头顶。远处，内罗毕国家公园的方向隐约传来动物的嘶鸣——那是这座城市的奇特之处，现代化写字楼与原始草原只有一道铁丝网之隔。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桐发来的照片。

婴儿趴在她的爬行垫上，这次终于把脑袋抬起来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照片配的文字只有两个字：“快看。”

李朴放大照片，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十二个小时前，他还在达市的海边小洋房里抱着她哄睡。现在，他站在另一个国家的酒店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只能通过手机屏幕感受她的成长。

这种滋味，六年里他尝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离开的不只是妻子，还有一个正在一天一个样的小生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面对房间里另一个人。

范戴克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表情像是在品味某种劣质但不得不喝的药物。

“你女儿？”他问。

“嗯。”

“多大了？”

“四个月。”

范戴克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把咖啡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

“这是今天峰会的议程。你的环节在下午三点，第四场，案例分享，二十分钟。”他顿了顿，“台下坐着的人，有AfDB的副总裁、东非共同体农业专员、肯尼亚农业部长、还有二十几家国际农业投资机构的代表。”

李朴拿起议程表，扫了一眼。他的照片印在第三页，标题是：“从养鸡到循环农业——一个中国投资者在坦桑的六年实践。”

“这标题谁起的？”他问。

范戴克耸耸肩：“我。怎么，不满意？”

“太长了。”

范戴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带功利的欣赏。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中国人的中国人。”他说，“大多数中国老板来非洲，恨不得把所有头衔都印在名片上。你倒好，嫌标题长。”

李朴没接话。

他只是把议程表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内罗毕渐渐苏醒的天际线。

范戴克站起身，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紧张吗？”

李朴想了想：“有一点。”

“正常。”范戴克说，“我第一次在投委会上汇报项目，手心出汗把文件都浸湿了。”他顿了顿，“但你没有出汗的理由。你那份商业计划书，我做了十五年投资评估，没见过这么扎实的。”

李朴转头看他。

范戴克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知道吗，来非洲投资的中国人，我见过很多。有来做工程的，三年做完走人；有来做贸易的，赚一笔就跑；有来开矿的，挖完就走。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你是真的想在这儿扎根的。”

他转过身，面对李朴。

“所以，今天下午，你不需要紧张。你只需要做你自己——那个被萨利姆酋长请去庄园喝茶、被克瓦勒区农民信任、被自己老婆逼着写商业计划书到凌晨三点的李朴。”

李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范戴克先生，您今天喝了多少咖啡？”

范戴克笑了，这次笑出了声。

“一杯。但废话是免费的。”

上午九点，峰会正式开始。

内罗毕的肯雅塔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能容纳八百人。李朴进场时，已经坐满了七成。他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各种肤色，各种着装——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穿着传统长袍的东非商人，还有几个穿卡其色马甲的农场主，大概是肯尼亚本地的农业大户。

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正在用iPad看什么文件，眉头皱得像干涸的河床。

第一场是AfDB副总裁的开幕致辞。内容没什么新鲜的——非洲农业的潜力、粮食安全的挑战、私营部门的作用、融资支持的政策。这种套话，李朴在达市听过无数次。他礼貌地听着，但脑子已经在想下午的发言。

第二场是肯尼亚农业部长的演讲，主题是“肯尼亚农业转型的机遇与挑战”。这位部长很年轻，四十出头，英语流利，偶尔夹杂几句斯瓦希里语，引得台下阵阵笑声。他讲了一个数据：肯尼亚农业占GDP的33%，吸纳了全国40%的劳动力，但农业信贷只占银行总贷款的4%。

“我们有一流的农民，一流的土地，一流的阳光，”部长说，“但我们的农民，还在用锄头种地。为什么？因为没有钱买拖拉机，没有钱买种子，没有钱建灌溉系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西装革履的投资人。

“所以，今天在座的各位，你们口袋里的钱，就是我们需要的拖拉机。关键是，你们愿不愿意借。”

台下响起礼貌的笑声和掌声。

李朴旁边的白人老头抬起头，嘟囔了一句：“废话，谁的钱不是钱。”

李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老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用带着澳洲口音的英语问：“你是投资人？”

“算是吧。”李朴说，“从坦桑来的，做农业。”

老头眉毛一挑：“坦桑？哪个部分？”

“达累斯萨拉姆，克瓦勒区。”

老头想了想：“没听说过。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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