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从达市到内罗毕(2/2)
“养鸡。现在在做一个循环农业产业园。”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
“我叫麦克格雷戈,西澳洲的。养羊的,也做点羊毛出口。”他指了指台上还在演讲的部长,“这种会,我参加二十年了。讲来讲去都一样——要钱。但真正能拿到钱的,永远是那些不用开口要的人。”
李朴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任何头衔,也没有公司Logo。
“您说的不用开口要的人,是什么人?”他问。
麦克格雷戈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
“像你这样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李朴被工作人员带到后台等候区。
那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是乌干达的女企业家,做咖啡加工的;一个是卢旺达的年轻人,搞数字农业的;还有一个是坦桑尼亚人,五十多岁,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正在翻看自己的发言稿。
李朴在他旁边坐下。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用斯瓦希里语问:“你也是坦桑的?”
“是。”李朴用斯瓦希里语回答。
那人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区?”
“达累斯萨拉姆,克瓦勒区。”
“克瓦勒区?”那人想了想,“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做过生意,说那边有个中国人,开了个鸡场,规模不小。”
李朴没说话。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就是那个中国人?”
李朴点点头。
那人伸出手:“我叫姆潘戈,莫罗戈罗的,做剑麻出口。”
李朴握住他的手。
姆潘戈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镰刀留下的痕迹。
“你的鸡场,我听说过。”姆潘戈说,“我有个表弟在达市做生意,说你们鸡蛋供不应求。”
李朴客气道:“不敢当,还在发展。”
姆潘戈摆摆手:“别谦虚。在坦桑,能从一个鸡场做起,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中国人,你是第一个。大多数中国人来了就做工程,做完就走。你不走,你还扩张,还搞循环农业。”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朴看着他。
“意味着你比我们很多本地人,更相信这片土地。”
工作人员走过来,示意下一个就是李朴。
李朴站起身。
姆潘戈在后面说:“好好讲,让那些西装革履的家伙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非洲农业。”
李朴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例行公事的掌声。
他站在讲台后面,扫了一眼台下。八百个座位,坐了大概七百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没人真的在意他——一个来自坦桑的无名小卒,一个连PPT都没带的演讲者。
工作人员本来给他准备了翻页器,他说不用。
他只有二十分钟,他不想浪费在任何形式主义上。
他开口,用的是斯瓦希里语。
“Shikaoo,wote.”(各位好,致敬语)
台下愣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惊讶的低语。一个中国人在内罗毕的国际峰会上,用斯瓦希里语开场?这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翻译耳机里传来同传的声音,但李朴没戴耳机。他不需要。
“我今天不讲宏观数据,”他用斯瓦希里语继续说,“也不讲非洲农业的光明前景。这些你们听得比我多。我只讲一件事——六年前,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达累斯萨拉姆机场时,口袋里只剩三百美元。今天,我站在这里,因为我养活了四百个坦桑家庭。”
台下安静了。
那些看手机的,放下了手机。那些交头接耳的,闭上了嘴。
李朴用斯瓦希里语讲了二十分钟,没有PPT,没有提词器,只有他自己,和台下七百多双眼睛。
他讲姆巴蒂出事那天,他没有推他出去挡舆论,而是告诉他“你的位置给你留着”。他讲贝拉那件事,他没有用钱摆平就完事,而是逼着所有人面对真相,哪怕那真相很难堪。他讲玉米种子出问题那次,他没有和供应商纠缠,而是直接改种木薯,因为“地不能等”。
他讲玛丽大婶,讲卡里姆,讲那些他叫不上名字但每天在鸡场里忙碌的工人。他讲他的女儿为什么叫“乌彭多”,因为那是希望的意思。他讲他的产业园为什么叫“循环”,因为他想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水、每一粒粪、每一寸阳光,都物尽其用。
最后,他说:
“六年前,我来坦桑只是为了漫无目的地赚钱。但六年后的今天,我还在坦桑,是因为我发现,赚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赚的这些钱,有没有让更多人吃上饭、穿上衣、供孩子上学。”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安静的面孔。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的商业计划书写得好。是因为四百个坦桑家庭,用他们的汗水,帮我证明了一件事——这片土地,值得相信。”
掌声响起来。
用力的、持续了很久。
李朴走下台时,范戴克站在侧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你赢了。”范戴克说,“剩下的会都不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