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红土之上,万事开头难(1/2)
奠基仪式的红绸还没褪色,推土机就进场了。
一百二十公顷的土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从空中俯瞰,它像一块被遗忘在克瓦勒区边缘的补丁,东边是当地村民世代耕种的小块农田,西边是灌木丛生的荒地,北边有一条旱季断流的季节河,南边紧挨着通往达市的老旧公路。
李朴站在那片刚翻过的红土上,脚下是新挖的排水沟,沟壁还带着推土机履带碾压过的痕迹。旱季最后一个月,土地硬得像水泥,但推土机不在乎。它们咆哮着、颤抖着,把六年的等待一寸一寸碾进泥土里。
王北舟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卷施工图纸,图纸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了。
“朴哥,打井的队明天到。说是从莫罗戈罗请的,有二十年经验。”他顿了顿,“但人家要先付一半定金。”
李朴点头:“付。”
“还有,玉米种子的供应商涨价了,说是今年肯尼亚干旱,进口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五。”
“换本地种子。”李朴说,“跟坦桑农业研究所的合作协议签了吗?”
“签了,但他们的脱毒苗要等到下个雨季才能批量供应。”
“那就先种常规品种。”李朴转身往回走,“种下去比等苗强。”
王北舟在图纸上飞快地记着,忽然想起什么:“朴哥,范戴克那边又发邮件了,问咱们进度,还问需不需要他们帮忙联系设备供应商。”
李朴脚步顿了顿。
范戴克的邮件从不只是问候。每一封都带着某种隐形的催促——你们拿了两百万美元,该干活了。
“回他,一切顺利。设备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王北舟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学会了。
三个月生产线没白蹲。
真正的一地鸡毛,从第二周开始。
打井队进场第三天,钻头卡在三十米深的岩层里,拔不出来。带队的师傅是个老坦桑,蹲在井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承认:这片地底下有花岗岩层,得换设备。
换设备意味着加钱,加钱意味着重新审批预算。王北舟拿着那张加急打印的报价单,站在李朴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才敲门。
李朴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在单子上签了字。
“换。”
第二件事,是玉米种子。
本地种子的发芽率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十五。种植区第一期的五十公顷,播下去两周,地里稀稀拉拉,东一撮西一撮,像瘌痢头上的毛发。
负责种植的本地工头叫姆博韦,四十多岁,种了一辈子玉米,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他蹲在地头,捏着那些发不了芽的种子,脸色比地里的土还难看。
“老板,这不对。我种了二十五年玉米,没见过这种子。”他把种子举到李朴面前,“你看,胚芽是黑的,坏的。卖种子的骗了我们。”
李朴接过种子,仔细看了看。确实,那些本该饱满的胚芽部位,隐隐透出灰黑色。
他拨通了供应商的电话。
供应商是达市一家老牌农资公司,合作过三年,从没出过问题。电话那头的人很客气,但态度坚定:“李先生,我们的种子都是正规渠道进口,有检验报告。您说的发芽率问题,可能是储存不当,或者种植方法有问题。”
李朴没争辩。他只是说:“我让人把种子样品送过去,你们自己看。”
挂了电话,他转向姆博韦:
“这批地,能补种吗?”
姆博韦摇头:“来不及了。雨季就剩两个月,现在补种,收成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李朴沉默了几秒。
“那就改种木薯。”他说,“木薯耐旱,雨季尾巴种下去也能活。”
姆博韦愣住了。
木薯?在这片规划里本该种玉米的地里,种木薯?
但李朴已经走远了。
王北舟追上去,小跑着问:“朴哥,木薯和玉米的轮作周期不一样,咱们的循环模型……”
“模型是死的,地是活的。”李朴没停步,“木薯淀粉也能做饲料,鱼塘和鸡都能吃。玉米明年再种。”
王北舟闭上嘴。
他又学会了一课: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变化不能阻止前进。
玉米改木薯的消息传出去,周边村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李老板不懂种地,瞎指挥;有人说种子商欺负外国人,故意卖坏种子;还有人说,这是报应,谁让那个中国经理搞大了女工的肚子,现在土地生气了。
玛丽大婶听了最后一个版本,气得摔了手里的玉米棒子。她当天下午就跑到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家门口,用斯瓦希里语骂了整整半小时,从“你们知不知道李老板给村里修了小学”一直骂到“你们儿子娶媳妇的钱是从哪来的”,骂得那几个女人灰溜溜地关了门。
晚上,她拎着一篮新摘的芒果,到海边小洋房来看李桐和小鱼。
李桐正抱着孩子喂奶,见她进来,笑着招呼:“玛丽大婶,坐。”
玛丽把芒果放在桌上,没坐,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
“姆瓦纳姆库布瓦。”她轻声说,斯瓦希里语里“大孩子”的意思,是长辈对新生儿的爱称。
婴儿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玛丽大婶伸出粗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脚心。婴儿的小脚丫立刻缩了一下,然后蹬开,像是在抗议。
玛丽大婶笑了,笑出眼泪。
“她健康。”她对李桐说,“她的脚有力气,以后能跑很远。”
李桐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没问为什么哭。
她知道,玛丽大婶想起了自己夭折的三个孩子,想起那些没能活过第一个雨季的小小生命。
“大婶,”李桐轻声说,“给孩子取个斯瓦希里语名字吧。”
玛丽愣了一下。
“我?”她指着自己,不敢相信。
“你是她第一个见的村里人。你是她的坦桑奶奶。”
玛丽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嘴唇抖了抖,最终没有推辞。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想了很久,说:
“乌彭多。”
李桐没听懂,看向李朴。李朴翻译:“希望。”
玛丽大婶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乌彭多。愿她一生都有希望。”
婴儿在母亲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像是听懂了,又像只是困了。
种子风波还没平息,新的麻烦又来了。
鱼塘开挖到一半,遇到了本地环保组织的抗议。
那天早上,李朴刚到工地,就看见一群人堵在入口。二十几个男女,举着用木棍撑起的标语牌,上面用英文和斯瓦希里语写着“保护湿地”“反对破坏生态”。领头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扩音器。
王北舟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但没敢动手——他学乖了。
李朴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标语。
“谁是负责人?”
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我叫马萨乌基,坦桑尼亚青年环保联盟达市分部协调员。”他英语流利,语气带着受过教育的傲慢,“李先生,我们接到举报,说您的工地在季节河上游开挖鱼塘,可能会影响下游的湿地生态和村民用水。”
李朴看着他:“你进过工地吗?”
马萨乌基愣了一下:“没有,但我们有卫星图像——”
“卫星图像能告诉你,我们挖的是旱季断流的古河道,还是常年有水的活水?”李朴打断他,“能告诉你,我们在下游修了沉沙池,所有尾水都会经过三级净化再排放?”
马萨乌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朴转身对王北舟说:“带他们进去看看。从进水口看到出水口,从鱼塘看到沉沙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抗议。”
王北舟点点头,走向那群人。
马萨乌基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个中国人会这么处理——不赶人,不骂人,甚至不解释,只是让他们自己去看。
半个小时后,那群人出来了。
马萨乌基走在最前面,脸色比进去时复杂得多。他走到李朴面前,迟疑了一下,说:
“李先生,我……我们可能被误导了。您的环保措施,比很多本地企业都严格。”
李朴没说话。
马萨乌基咬了咬牙,又说:“但我还是建议您,正式向环保部门提交一份环境影响报告。公开透明的流程,能避免以后更大的麻烦。”
王北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刚才还在抗议,现在开始提建议了。
李朴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建议。报告已经在做了,下个月提交。”
马萨乌基愣住了,然后深深地看了李朴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意。
他收起扩音器,带着那群人离开了。
王北舟看着他们的背影,嘀咕道:“环保组织?我看是闲得蛋疼。”
李朴摇头:“不,他们有用。今天这一闹,咱们的环保措施等于被第三方免费检验了一次。以后谁再拿环保说事,就让这些人自己出来作证。”
王北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学会了一课:有时候,麻烦也是机会。
环保组织风波刚平,设备清关又起波澜。
产业园订购的两台大型饲料颗粒机、一套沼气发电机组,在上海港装船后,在达累斯萨拉姆港外漂了整整两周。
张凡跑了几趟港务局,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处理”“排队等待”“下周三肯定能卸”。下周三复下周三,两周过去,船还在港外漂着。
李朴亲自去了趟港务局,找到了负责进口货物清关的科长。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办公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茶杯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李先生,不是我不帮忙。”他摊开手,一脸真诚的为难,“最近船太多,泊位不够。您的货到了,肯定优先安排。”
李朴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真诚”的含金量。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科长桌上。
那是一份坦桑尼亚投资中心出具的“重点项目优先清关函”——恩古鲁的堂兄帮忙办的,盖着鲜红的公章,写得清清楚楚:“兹证明朴诚农业循环经济产业园系坦桑投资中心重点支持项目,请港务、海关等部门予以优先协助。”
科长拿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李朴,眼神里那层客气的假面剥落了一点,露出一丝真实的尴尬。
“李先生,您有这个,早说啊。”
李朴笑了笑:“刚办下来。”
科长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用斯瓦希里语飞快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站起身,伸出手:
“明天上午八点,您的货第一个卸。”
李朴握住他的手:“谢谢。”
走出港务局大楼,张凡在外面等着,见李朴出来,连忙迎上去:
“搞定了?”
李朴点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