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红土之上,万事开头难(2/2)
张凡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这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是没那份函,不知道还要拖多久。”
李朴没接话。
他看着港口的繁忙景象——吊车起落,集装箱堆积如山,工人头顶烈日来回穿梭。这是坦桑尼亚最繁忙的港口,也是整个国家经济的咽喉。每天都有无数货物卡在这里,等待、等待、再等待。
而那些懂得如何让等待缩短的人,总是少数。
六年了,他终于成了这少数之一。
设备进场那天,产业园放了一挂鞭炮。
不是本地习俗,是王北舟从国内带过来的习惯。噼里啪啦的响声把周边的村民都引了过来,以为是枪声,后来发现是红纸屑满天飞,纷纷捂着耳朵笑。
玛丽大婶说,这是她头一回在克瓦勒区见到放鞭炮。问李朴什么意思,李朴想了想,说:
“告诉土地,我们来真的了。”
设备安装用了十天。
中国的工程师通过视频远程指导,本地工人负责动手。王北舟每天蹲在安装现场,跟着工人一起拧螺丝、接电线、调试控制面板。他那身工装已经洗不出本色,裤腿上永远沾着机油和红土的混合色。
有一次,李朴去工地巡视,看见王北舟正和一个本地年轻工人蹲在地上,对着图纸争论。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争到激动处,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斯瓦希里语夹杂着中文,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
最后,王北舟一屁股坐在地上,掏出手机,给国内工程师打视频电话。
工程师在屏幕里看了几眼,用中文说:“你们俩都对。那条线路有两种接法,一种省线但费电,一种费线但省电。自己选。”
王北舟愣了愣,把手机递给那个本地工人。工人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中国面孔,听工程师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又解释了一遍,然后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选择了第二种接法。
费线,但省电。
他们一起把那条线路接好,试机一次成功。
那天晚上,王北舟回宿舍的路上,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生产线上的日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以为朴哥再也不会信任他,以为在坦桑的日子到头了。
现在,他蹲在饲料车间门口,看着那两台巨大的机器在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掏出手机,给李朴发了条消息:
“朴哥,饲料车间试机成功。明天开始试生产。”
李朴很快回复:“好。后天第一批小农户签约,你准备一下。”
王北舟看着那行字,嘴角咧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小农户签约。
那是产业园带动周边农户的第一步。也是他王北舟,从“犯错的经理”变成“能扛事的负责人”的第一步。
签约仪式选在村委会的大榕树下。
不是刻意复古,是因为村委会办公室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第一批报名的农户有八十七户,比预期少了十三户。玛丽大婶说,有些人在观望,想看看第一批签约的人能不能真拿到钱。
李朴说,那就让第一批人拿到钱。
签约那天,榕树下挤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穿着节日盛装的,有刚从地里赶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姆博韦带着几个种植组的工人,维持秩序,发号牌,嗓子都快喊哑了。
王北舟坐在签约桌后面,面前是一摞厚厚的合同。合同是斯瓦希里语写的,条款简单直白,每一页都有手绘的示意图——玉米长什么样,木薯长什么样,鱼长什么样,收购价格写在旁边,一目了然。
第一个签约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不会写字,按手印。按完,王北舟把合同递给她一份,又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五公斤玉米种子和一袋复合肥。
“这是预付款。”王北舟说,让玛丽大婶翻译成当地土话,“种子和肥料,不收钱。收成的时候,从收购款里扣。”
女人抱着种子,愣愣地看着王北舟,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和种子转身走了。
玛丽大婶看着她的背影,低声对王北舟说:“她丈夫去年生病死了,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去年种玉米,种子被商人骗了,没收成。”
王北舟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喊:“下一个。”
签约仪式从上午九点持续到下午三点。八十七户,一户一户签,一户一户发种子。榕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又渐渐拉长。
最后一个农户签完离开时,王北舟发现自己手边那摞合同只剩最后一张。
那是预留的,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他看着那张空白合同,想起生产线上的日子,想起贝拉离开时那个落寞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
玛丽大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累了?”
王北舟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摇摇头。
“玛丽大婶,”他忽然问,“你说,这些人真的会相信我们吗?”
玛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们不信你,他们信种子。种子发芽了,他们就信了。”
王北舟愣了愣,然后笑了。
是啊,种子会发芽的。
签约仪式后一周,产业园迎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不是投资商,不是官员,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
他们是附近村小学的学生,由老师带着,来“参观现代化农业”。区教育局安排的,说是“爱国主义教育”的一部分——让学生们看看,外国投资者是怎么在坦桑的土地上建设未来的。
李朴那天正好在工地,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围住。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用磕巴的英语问各种问题:
“你从哪来的?”
“中国。”
“中国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坐飞机要一天。”
“你为什么来我们这儿?”
李朴想了想,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因为你们这儿的土地很好,太阳很好,人很好。”
孩子们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
一个胆大的男孩问:“你会一直待在这儿吗?”
李朴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女儿在这儿出生的。她叫乌彭多。我走不了了。”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乌彭多”是什么意思,是谁给取的名字,长得好看不好看。
老师好不容易才把他们重新整队带走。
李朴站在那儿,看着那群花花绿绿的小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刚来坦桑时,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土地上,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现在,未来已经来了。
它是一百二十公顷正在翻新的红土,是八十七户刚刚签下合同的农户,是两台刚刚试机成功的饲料颗粒机,是一个正在学爬的小婴儿,是在这片土地上慢慢生长的一切。
晚上,海边小洋房。
李桐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婴儿趴在她身边的爬行垫上,努力想抬起头,但脖子还不够硬,只能把脸埋在垫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李朴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她又在练抬头?”
“练了五分钟,累了,趴着骂人。”李桐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文件上飞快地签着字,“今天签约情况怎么样?”
“八十七户。比预期少,但玛丽大婶说那些观望的,等第一批种子发芽就会来。”
李桐点点头,把签完的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
“今天区议会的人来电话了,说下个月有批农业部的官员要来参观,让咱们准备一下。”
李朴皱眉:“参观?参观什么?地还没整完呢。”
“参观‘中坦农业合作的典范’。”李桐学那人的语气,“他们说,咱们是区里招商引资的标杆,得让上面的人看看。”
李朴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更多关注,更多支持,但也更多眼睛盯着。做得好,是标杆;做不好,就是靶子。
“让他们来。”他说,“正好让他们看看,钱花在哪儿了。”
李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她最熟悉的表情——李朴要干大事时的表情。
婴儿在爬行垫上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像是在抗议父母的冷落。
李朴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小小的身体软得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带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乌彭多,”他轻声说,“你爸今天被一群小学生采访了。”
婴儿眨着眼睛看他,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他们问你叫什么名字。”李朴继续,“我说你叫乌彭多。他们说,这名字真好。”
婴儿打了个哈欠,脑袋往他怀里一歪,睡着了。
李朴抱着她,站在窗前。
窗外,远处那片工地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加班浇筑鱼塘的防渗层。推土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和窗外的潮声混在一起,成了这片海岸每晚的固定背景音。
李桐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累吗?”她问。
李朴想了想。
“累。”他说,“但值得。”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窗外,印度洋的黑夜里,有一艘远洋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火像一串移动的星星。
明天,又会有新的麻烦到来。
但今天,此刻,他们站在一起,抱着他们的女儿,看着他们的土地。
这就够了。
深夜,李朴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范戴克的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两句话:
“听说你们的设备进场了。恭喜。下个月AfDB有个区域农业投资峰会,在内罗毕。有兴趣来做个案例分享吗?”
李朴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案例分享。
从一个六年前揣着破行李箱走出机场的毛头小子,到非洲发展银行区域峰会的案例分享。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他放下手机,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妻子和女儿,然后给范戴克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