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林寻药(2/2)
程真说:“树皮那个方子,只能延缓。撑十二天也许可以,撑二十天也行,但最终——”
她停了一下。
“最终还是会到那一天。”
陈冰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我是医生。”
程真等她继续。
“十五年前,蛇木林那次任务,”陈冰说,“我也在。”
程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那批人的伤后处置是我做的。血锈的每一个病例,我都亲眼看着他们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是医生。我只是个见习学徒,连药都配不准。”
她顿了顿。
“我看着他们发高烧,说胡话,皮肤从手臂开始变紫,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心脏那天,人就没了。”
程真没说话。
“有一个撑得最久。十一年。”陈冰说,“我每年都会收到他的信。他后来开了个私塾,教小孩识字,以为自己好了。第四年,信里说手开始麻。第五年,字迹变歪了。第六年,是他的学生代笔。第七年,没有信了。”
她停下来。
“我那时候已经是正式医师。道门南区分部,专攻热带瘴毒。我研究血锈研究了八年。”
她抬头,直视程真。
“没有解药。”
这句话她今晚说了两遍。
第一遍是陈述事实。
第二遍是判决。
程真听完,点了点头。
“所以霍去病这一趟,”她说,“是白跑了。”
陈冰没有回答。
程真靠回枕上,望着房梁。
“你别告诉他。”
陈冰抬头。
程真说:“他这人,认死理。你拦不住他去找,也拦不住他觉得自己能救。”
她顿了顿。
“至少让他觉得自己做成了。”
陈冰沉默。
很久。
“那你呢。”她问。
程真想了想。
“我?”
她笑了一下,很轻。
“我还没想好怎么死。”
陈冰猛地站起来。
“你——”
程真看着她。
陈冰没说完。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条湿毛巾,指节泛白。
程真说:“你帮我想想。”
她顿了顿。
“别太疼的。”
陈冰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程真一个人对着烛火。
火光跳动。
她伸手,把灯芯拨短了一点。
然后闭上眼。
同夜,王舍城王宫。
苏利耶没有睡。
他站在议事厅的地图前,手里握着那片干枯的树皮。
烛台里烧了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燃尽,最后一根也只剩短短一截。
侍从第三次来请他用膳,都被他挥退了。
他在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苏利耶没有回头。
“殿下,”来人开口,是他的王宫卫队长,“您吩咐查的事情,查到了。”
苏利耶说:“讲。”
卫队长迟疑了一下。
“十五年前,道门西南边境任务。那批进入遮娄其南境的人员名单……确有一位女性战斗人员,档案被封存。”
他顿了顿。
“代号‘真’。真实姓名,不详。”
苏利耶握着树皮的手微微收紧。
卫队长继续说:“据道门档案残片记载,该员在此次任务中负重伤,返回后接受为期半年的隔离治疗。主治医师——”
他停顿。
“是陈冰。”
苏利耶闭上眼。
烛火跳动。
很久,他说:“备马。”
卫队长一愣:“殿下,此刻已近子时——”
“备马。”
卫队长不敢再问,躬身退下。
苏利耶把树皮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张粗糙的、干枯的、来自遮娄其南境密林的树皮。
那是程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那希望是假的。
树皮能延缓。
不能治愈。
苏利耶把树皮轻轻放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程真。
那时候她站在一艘快沉的舢板上,浑身是血,手里握着断了一半的桨,还在拼命划。
他不认识她。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是看见一个人在拼命。
所以他划过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苏利耶睁开眼睛。
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
“程施主救过我的命。”他自言自语,“我得让她知道。”
顿了顿。
“她不是第五个。”
“她是第一个——活下来给我看的。”
他把剑佩在腰间,大步走出议事厅。
烛台上,最后一根蜡烛燃尽了。
霍去病在第三日傍晚抵达遮娄其边境。
他的马还剩一匹。另外两匹,一匹在第二天清晨跑废了,一匹在次日黄昏跌落山崖。
他下马,牵着缰绳,走进蛇木林的边缘。
林中潮湿,腐叶没过脚踝。
他没有停。
右眼的银白在黑暗中自动亮起,为他勾勒出林中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毒瘴、每一头潜伏的猛兽。
他的左眼只是一片普通的黑,盯着前方。
他想起出发前,苏文玉在城门口叫住他。
“你知道血锈没有解药。”她说。
他点头。
“那你还去?”
他说:“她不知道。”
苏文玉看着他。
他翻身上马。
“等她知道了再说。”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文玉站在城门口,很久没有动。
此刻,霍去病踏进蛇木林深处。
月光被密林遮蔽,只有右眼的银白照亮三尺之地。
树根在他脚下延伸,像血管。
他想起程真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他说的话。
是林小山告诉他的。
程真说:“你不懂。”
霍去病确实不懂。
他不懂一个人明知道没有解药,还要笑着说“还行”。
他也不懂一个人明知道没有希望,还要问陈冰“别太疼的”。
他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知道——
蛇木林深处,有一种树根。
他要找到它。
哪怕它治不了病。
他要让她知道——
有人找了。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霍去病蹲在一条溪流边,用小刀挖出最后一截树根。
他把树根裹进浸湿的麻布里,贴身放好。
站起来。
走了两步。
左膝忽然一软,他扶住树干。
低头看。
裤腿不知什么时候被荆棘划破,血顺着小腿流进靴筒。
他没管。
继续走。
走出蛇木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的马还拴在林子外的老树下,正低头啃着稀疏的草。
他翻身上马。
马回头看他,喷了个响鼻。
霍去病拍了拍它的脖子。
“回王舍城。”
马没动。
他又拍了一下。
“她等着。”
马蹄声响起,向东。
身后,蛇木林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程真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
她动了动左手。
青紫色还在。
她没多看,把袖子拉下来。
林小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
“醒了?正好,趁热喝。”
程真接过碗,没说话,慢慢喝。
林小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假装在研究自己的指甲。
沉默。
程真忽然说:“你这几天瘦了。”
林小山没抬头:“哦。”
“霍去病还没回来?”
“……没。”
程真继续喝粥。
喝完,把空碗递给他。
“他回来的时候,”她说,“你帮我跟他说声谢谢。”
林小山接过碗。
“你自己说。”
程真没答话。
窗外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
一声嘶鸣。
程真看向窗外。
晨曦里,一个人影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扶住马鞍站稳。
他浑身是泥,衣袍被荆棘划成碎布。
他的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浸湿的麻布,打开——
里面是一截树根。
新鲜的。
还带着蛇木林潮湿的泥土。
程真看着那截树根。
很久。
她低下头。
林小山看见,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个人,说:
“傻子。”
声音很轻。
窗外的霍去病没有听见。
他只是站在晨光里,握着那截树根,没有进来。
像在等什么。
程真也没有叫他进来。
他们就这么隔着窗,隔着晨光,隔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各自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