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林寻药(1/2)
程真昏迷后的第一个时辰,林小山说了三十七句话。
全是废话。
“这王舍城的太阳也太毒了,七月还没过完吧?”
“苏利耶你那个厨房的咖喱粉放哪儿了?程真醒过来肯定饿。”
“文玉姐你手酸不酸?清光术费法力,要不换我来……哦我不会。”
没人接茬。
他就这么干说着,像要把寂静撑开一个口子,好让空气流进来。
第二个时辰,他不说话了。
苏文玉的清光一直悬在程真上方。那光柔和,没有治疗作用,只是照亮——但林小山知道,文玉姐从不在无用之事上耗法力。
她只是需要看着。
霍去病站在门边,背对所有人。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林小山以为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
他的右手始终按在钨龙戟的戟杆上,指节泛白,像攥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发令枪。
牛全蹲在墙角,把工具箱打开,扣上。打开,扣上。
咔嗒。咔嗒。咔嗒。
林小山终于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弄那个破箱子!”
牛全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抬头,只是把箱子轻轻放下。
“我在算,”他说,声音闷在喉咙里,“玉碟吸完第二颗能量晶,理论上可以反向输出生物电能。如果能找到适配的经脉节点,也许能刺激组织自我修复。”
他顿了顿。
“算不出来。节点数据不够。”
林小山没说话。
牛全把箱子抱在膝盖上,下巴抵着箱盖。
“我以前总觉得,”他说,“只要工具够多,数据够全,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很难看。
“其实不是。”
陈冰从程真身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没参与任何对话。
从东门把程真接回来到现在,她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确定有没有药能治。”
然后就是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敢说。
她是医生。医生不敢说的话,往往是最重的话。
苏利耶推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他背着一个布囊,风尘仆仆,衣襟上沾着干涸的泥点——他骑马去了城外,把方圆百里所有能请的医者、巫祝、草药师都问了一遍。
“城西有个老妇人,”他开口,嗓子劈了,“她说四十年前见过类似的病。从南方瘴林里带出来的毒,叫‘血锈’。”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利耶从布囊里取出一片干枯的树皮。
“解药的主料是这种树根。但那树只长在遮娄其王朝南境的密林里,来回至少十二天。”
十二天。
程真的左臂,青紫色已经蔓延过肘,正缓慢爬向上臂。
陈冰终于开口:“她撑不了十二天。”
苏利耶攥着树皮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那我再去别处问。”
他转身。
“苏利耶。”林小山叫住他。
苏利耶没回头,肩膀绷成一条斜线。
林小山说:“你欠她的已经还完了。”
苏利耶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林小山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用再还了。”
程真醒过来的时候,是当夜子时。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醒的。没有预兆,没有呻吟,她就那么睁开眼,像睡了很久终于睡够了一样。
林小山第一个发现。
他从凳子上弹起来,撞翻了身后放着药碗的木几,碗碎了,药汁洒了一地。
“你——”他噎住,喉咙像被人掐着。
程真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咖喱味好重。”
这是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林小山愣了一瞬,然后破口大骂:“你丫有病!谁醒过来第一句关心咖喱!”
程真没力气吵,只是扯了扯嘴角。
“那问点别的。”她说。
顿了顿。
“……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
“伐蹉王那边呢?”
“联盟散了。神谕那晚他们营地炸了锅,第二天一早伐蹉王收缩防线,退了三十里。”
“哦。”
程真试图撑起身体,左臂刚使力,眉头立刻拧紧。
陈冰按住她:“别动。”
程真没挣扎,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灰紫色已经蔓延到上臂中段。
她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扯下来,遮住那片颜色。
“还行,”她说,“至少不是右手。”
没有人笑。
程真抬头,挨个扫过屋里的人。
林小山眼眶红着,别过脸。
苏文玉收起清光,垂眸,安静得不像刚耗了大半夜法力的人。
牛全抱着工具箱,手指抠着搭扣,一言不发。
霍去病站在门边,从她醒过来就没动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唯独陈冰。
陈冰在看她。
不是医生看病人那种看。是某种更复杂的、程真读不懂的目光。
程真问:“很严重?”
陈冰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三息。
四息。
五息。
程真说:“哦。”
她把头靠回枕上,盯着房梁。
“那就治呗,”她说,“又不是没受过伤。”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程真盯着房梁,忽然开口:“林小山。”
“嗯。”
“你刚才骂我什么来着?”
林小山没反应过来:“……有病?”
“对,就那句。”
程真闭上眼睛。
“再说一遍。”
林小山张了张嘴。
没出声。
程真等了很久,没等到。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
“……记着,欠我一句。”
林小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说:“等你好了,骂一万句都行。”
程真没答话。
呼吸渐渐平稳,她又睡着了。
林小山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地上碎掉的瓷碗片。
手抖。
捡了三次才捡完。
第二天清晨,霍去病不见了。
苏文玉发现他留在桌上的东西: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从王舍城到遮娄其王朝南境密林,精确到每一处驿站的距离、水源的位置、可能遇到猛兽的区域。
路线图
没有留言。
林小山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他一个人去了?”
苏文玉点头。
“十二天的路程,”牛全声音干涩,“他打算骑死几匹马?”
没人回答。
林小山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程真醒来要是问,就说霍哥出去……遛弯了。”
苏文玉看着他。
林小山避开她的目光:“我知道她不信。能拖一刻是一刻。”
陈冰忽然开口:“他不会一个人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冰站在程真的床边,背对众人,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
“他是去取解药,”她说,“不是去送死。”
她顿了顿。
“他有分寸。”
这话像是在说服别人。
更像在说服自己。
霍去病离开后的第三夜,程真第二次醒来。
她比上次清醒得多,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倚着墙喝下半碗米粥。
林小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努力摆出一副“一切正常”的表情。
程真喝完粥,把碗递给他。
“霍去病呢。”
林小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出去了。”
程真看着他。
“去哪了。”
“就……出去转转。王舍城夜景挺好的,他说要逛逛。”
程真没说话。
林小山心虚地低头。
沉默持续了很久。
程真说:“他去找解药了。”
林小山没否认。
程真把头靠回墙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骑死几匹马了?”
林小山老实交代:“……不知道。走的时候牵了三匹。”
程真“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十二天的路程,他一去一回,最快也要九天。加上在密林里找树根的时间,运气好,十二天能回来。”
林小山攥着空碗。
“你算得倒清楚。”
程真没接茬。
她看着窗外。
“那片林子叫‘蛇木林’,雨季进去,十个人能活着出来三个就不错了。”
林小山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程真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良久。
“你帮我叫一下陈冰。”她说。
林小山起身,走到门边,回头。
程真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侧脸被窗外的月光勾出一道银边。
他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还在道门训练营的时候。
那时候程真还不是“程真”。
档案上写的名字是另一个。那个名字,他从没见任何人当面叫过。
后来那页档案被抽走了。
再后来,就没有人提起了。
林小山推开门。
月光铺满石阶。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陈冰进来的时候,程真已经把灯点亮了。
“坐。”
陈冰在床边坐下。
程真开门见山:“你知道遮娄其南境的蛇木林。”
不是问句。
陈冰沉默片刻。
“知道。”她说,“道门档案里提过。西南边境任务,十五年前。那批去的人,活着回来的不到四成。”
程真点头。
“我就是那四成之一。”
陈冰没说话。
程真把左袖撸上去,露出那片蔓延的青紫色。烛火下,那些血管状的黑色纹路像凝固的树根,已经快爬到肩膀。
“这种毒,叫‘血锈’,”她说,“遮娄其土语的发音我记不清了。症状是潜伏期极长,遇特定诱因激活,沿着旧伤组织扩散,最终腐蚀心脏。”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病历。
“当年活着回来的那批人里,五个中了这个毒。十五年间,死了四个。最长那个撑了十一年。”
陈冰看着她。
“你是第五个。”
程真点头。
“那你怎么——”
“怎么活到现在?”程真把袖子放下,“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
“可能还没到时候。”
陈冰攥紧手里的湿毛巾。
程真看着她。
“你是医生,应该比我清楚。血锈没有解药。”
陈冰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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