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李老太爷逝去(1/2)
虎子、李强和陈建军三人轮班守夜的日子,一晃便扎扎实实过了一个星期。
这七天里,农场的气温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往下拽。初冬时节那点勉强能让人卸下厚袄的温和暖意,早已被呼啸的北风彻底卷走。连带着天空也总被灰蒙蒙的云层笼罩,偶尔落下的碎雪沫子,混着寒风刮在脸上,像细针似的扎人,又像锋利的刀片划过,生疼生疼的。
农场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见了这光景,都忍不住叹着气摇头,嘴里念叨着“初冬暖,晚冬寒”的老话。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节气规律,越是初冬过得舒坦,晚冬的寒流就来得越猛,也越熬人。
那些潜藏在树林深处、觊觎着农场田地的野猪,果然没让人省心。头三天还算安稳,虎子三人守在搭建在树林与农田交界的暖棚里。
他们每天除了添柴烧火、轮换打盹,便是借着白天的光亮巡查周边的雪迹。只在树林边缘的雪地上发现些零星的蹄印,大多是单独一头野猪留下的,蹄印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试探性下山觅食的踪迹。
每当黑子察觉到异常,猛地炸起后背的毛发,对着黑暗的树林深处发出低沉又急促的狂吠时,虎子便会立刻点亮挂在棚顶的马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周遭的漆黑,将暖棚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照得一清二楚。
他再随手从墙角摸出半挂早已备好的鞭炮,点燃引线后往棚外一扔。噼啪作响的爆竹声在寂静的寒夜里骤然响起,格外刺耳,混着马灯晃动的光亮,总能吓得那些藏在树林阴影里蠢蠢欲动的黑影迟疑片刻,随即慌慌张张地调转方向,钻进密林深处,再也不敢轻易靠近。
可到了第五天夜里,情况便愈发紧张起来。后半夜的寒风最是刺骨,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暖棚里的小火炉烧得正旺,跳动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将棚内的温度勉强维持在不冻人的程度。
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寒风从棚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阵阵凉意。李强抱着那把老旧的套筒枪,靠在铺着干草的墙角打盹。连日的守夜让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刚合上没多久,身边的黑子突然猛地站起身,前爪死死扒着暖棚的塑料薄膜,毛发根根倒竖,对着树林方向发出低沉又凶狠的低吼。眼神里满是戒备,连尾巴都绷得笔直,透着一股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架势。
借着透进棚内的微弱月光,虎子和被惊醒的陈建军也瞬间绷紧了神经。顺着黑子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四头黑影正贴着田埂的阴影,小心翼翼地往铺着厚厚粪便的地块挪去。
那些黑影身形粗壮,脑袋低垂,嘴里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哼鸣,蹄子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显然是被粪便的气味吸引,又对陌生的环境充满忌惮。
领头的那头野猪身形格外壮硕,脊背微微拱起,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农场的方向,透着贪婪与警惕。
“快,放鞭!”李强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猛地推醒身边还带着几分迷糊的陈建军,伸手抓过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鞭炮,麻利地拆开红纸引线。
陈建军也立刻反应过来,伸手点亮手里的火柴,凑到引线旁。火光一闪,噼啪声在寂静的寒夜里骤然炸开,尖锐又响亮。
响声震得暖棚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塑料薄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领头的那头野猪身形猛地一顿,抬起头警惕地张望,鼻子里发出重重的哼声,犹豫着往后退了两步。
可肚子里的饥饿让它不愿轻易放弃,依旧在远处的雪地里徘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粪便堆,不肯离去。
虎子见状,知道鞭炮的威慑力已经不够了。他立刻伸手端起靠在墙角的老套筒,熟练地拉开枪栓,对准天空扣动了扳机。
“砰——”一声沉闷又有力的枪响划破夜空,在空旷的田野上久久回荡,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微微晃动,积雪从枝头簌簌飘落。
这一声枪响彻底震慑住了那些野猪。领头的野猪甩了甩粗壮的尾巴,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再也不敢停留,转身便钻进了漆黑的树林。其余几头野猪也紧随其后,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林莽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虎子握着枪站在暖棚门口,借着马灯的光亮仔细巡查了一圈。直到确认野猪彻底走远,雪地上再无新的动静,才松了口气,重新回到棚内添柴烧火,只是心里的警惕丝毫没有放松。
往后两天,野猪又断断续续来过两次。一次是趁着黄昏雪小、天色未暗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摸到田埂边。
它刚探出脑袋就被巡逻的虎子及时发现,一通鞭炮响便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地逃回了山里。另一次则是天快亮的凌晨,借着熹微的晨光试图靠近。
黑子的狂吠声提前发出预警,虎子三人立刻点亮马灯,拿着鞭炮在棚外巡视。刺眼的灯光和噼啪的声响再次将其逼回了山林。
林逍每天清晨都会特意绕到暖棚,蹲在雪地里仔细查看野猪留下的脚印。见所有蹄印都始终停留在提前划定的警戒线之外,没有越过半步,心里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可即便如此,他夜里依旧不敢睡得太沉,耳朵总贴着窗玻璃,时刻留意外面的声响。只要听到黑子的吠声或是细微的动静,便会立刻起身查看,生怕这些野猪趁着夜色闯进来,破坏田里的粪便或是来年要耕种的土地。
寒流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迅猛。第七天夜里,气温骤然又降了近十度,棚外的寒风刮得呜呜作响,像是野兽的嘶吼,又像是鬼哭狼嚎,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屋里,让人不寒而栗。
林逍睡前特意给安安、康康和留在家里照看的俊生掖紧了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炕边的被褥,确保孩子们不会着凉。
沈歌还在炕边烧了个小火盆,添足了上好的炭火。跳动的火苗将屋里映照得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炭火香气,与屋外的酷寒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孩子们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林逍看着三个小家伙稚嫩的脸庞,伸手轻轻摸了摸安安的额头,确认温度适宜,才彻底放下心,洗漱后便和沈歌歇息了。
天还没亮,窗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不是平日里乡亲们串门时的轻叩,也不是孩子们打闹时的碰撞声。
而是带着几分沉重与急切的、连续的“咚咚”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板敲碎,在寂静的清晨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慌。林逍心里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来不及多想,披起厚重的棉袄就往外跑,鞋底踩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冷风瞬间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门口,场长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脸色凝重地站在雪地里。
场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满是疲惫与难以掩饰的惋惜,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显然已经站了不少时候。
“逍子,起来了就赶紧收拾下,跟我去北边李老太爷家。”场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透着难以掩饰的惋惜,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老爷子没抗住这波寒流,后半夜的时候走了,走得挺安详,没遭什么罪。”
林逍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场长说的是谁,是那个独居在农场北边、平日里总爱蹲在村口石头上晒太阳的李老太爷。
也是当初拿着一只旧香炉,乐呵呵地跟他换了半扇熊肉的老人。老爷子无儿无女,一辈子孤孤单单,性子温和,话不多。
平日里总是沉默地坐在村口,看着乡亲们来来往往,见了村里的孩子们,总会从口袋里摸出块用红纸包着的水果糖递过去,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眼神里满是温柔。
想到这里,林逍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惋惜。
“我这就去。”林逍定了定神,应声说道,转身快步进屋叫醒沈歌,低声告知了李老太爷的事。
沈歌闻言也面露惋惜,连忙起身帮林逍整理好衣物,又找出一顶厚实的棉帽给他戴上,叮嘱他多帮衬着点,照顾好自己,别冻着。
林逍匆匆打理好自己,又再次叮嘱沈歌照看好三个孩子,便踩着厚厚的积雪,快步往李老太爷家赶去。
一路上,陆续能看到被场长挨个敲门叫醒的乡亲。大家都披着厚棉袄,缩着脖子,踩着积雪往北边去,脚步匆匆,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肃穆。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语气里也满是对李老太爷的惋惜之情。
农场里的孤寡老人,身后事向来都是场长一手操持。这是多年来传下的规矩,也是乡亲们默认的默契。
农场不大,乡亲们平日里互帮互助,像是一家人。对于这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大家更是格外上心,总想让他们走得风光体面些。
等林逍赶到李老太爷家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年长的老人,也有年轻的后生,还有带着孩子的妇人,没有多余的喧闹,只有低声的交谈和忙碌的身影。
场长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透着一股齐心合力的劲儿,用最朴素的方式送别这位老人。
几个平日里和李老太爷相熟的年长妇人,主动走进里屋,手里端着温热的清水和干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给李老太爷擦洗身子。
她们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熟睡的老人,指尖带着几分颤抖,眼底泛着淡淡的泪光,嘴里还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希望老人能一路走好,在另一个世界安好。
擦洗干净后,她们又合力将提前备好的粗布寿衣给老爷子换上。寿衣是场长早就为村里孤寡老人预备下的,深蓝色的粗棉布,针脚细密,熨得平整干净,没有丝毫褶皱,透着对逝者的尊重。
换好寿衣后,她们又将老人轻轻移到铺着稻草的木板上,盖上厚厚的棉被,默默退出了里屋,留给老人最后的安宁。
男人们则扛着铁锹、镐头,结伴往村后的山坡走去。土葬的规矩,得先挖好金井,这是逝者最后的安身之所,容不得半点马虎。
黑龙江农场的老辈人对此有着严苛的讲究,每一条都刻在乡亲们的骨子里。出发前,场长特意叫上了村里最懂规矩的王老爷子,由他来定方位、划尺寸,年轻人只敢跟着打下手,不敢有半分逾矩。
王老爷子站在山坡向阳处,脚踩积雪来回踱步,手里攥着个旧罗盘,嘴里念念有词。选了块背风、土质紧实且地势略高的地方,用镐头尖在雪地上划了个长方形。
他沉声说道:“就这儿了,向阳聚气,后辈安宁,避开了风口和阴洼,老爷子住得踏实。”
金井的尺寸有定例,按农场的传统,长四尺二寸、宽三尺、深六尺。对应着“四方安稳、三生万物、六六大顺”的寓意,既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寸。
深了怕冻土层下渗水,浅了又怕开春化雪后棺木外露,宽狭不当则会让棺木摆放不稳,皆是不吉。王老爷子亲自量好尺寸,又叮嘱众人。
“挖的时候得直上直下,四壁要规整,不能挖成上宽下窄的漏斗形,那是漏福的兆头;也不能碰着石头和树根,石头挡运,树根缠魂,都得避开。”
禁忌更是半点不能破:挖金井时不许说话喧哗,只能埋头干活,说是怕惊扰了地下的阴灵;不许在井里扔杂物、吐痰,要保持洁净,这是对逝者的尊重。
干活的人必须是直系男丁或品行端正的同族后生,孕妇、产妇和身体有残疾的人绝不能靠近,否则会冲撞煞气;挖出的泥土要分左右堆放,不能混在一起。
左边的土是“阴土”,要最后回填在棺木两侧,右边的土是“阳土”,用来封墓顶,且每堆土都要拍实,不能散落。
虎子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牢记叮嘱,轮流上阵挥镐挖地。冬天的土地冻得比石头还硬,表层的积雪之下,是半尺多厚的冻土层。
一镐头下去,只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震得手臂发麻,虎口生疼,甚至能感觉到力道顺着手臂传到肩膀,酸沉难忍。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每挖下去一寸都要仔细打量四壁。一旦碰到碎石就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扔到远处,遇到细根则用手慢慢抠掉。
王老爷子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监工,时不时起身查看深度和规整度。见有地方挖偏了,就用镐头尖轻轻敲着井壁示意调整。
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着后生们的脸颊滑落,落在冰冷的棉袄领上,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层薄冰。头发上也沾了不少雪沫子,却没人敢吭声,也没人抱怨,只是埋头干活,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们想用这种方式,送李老太爷最后一程,让他能有一个安稳的归宿。挖到五尺深时,王老爷子叫停了众人。
他让大家轮流用铁锹把井底的浮土清理干净,又让人拿来一把新扫帚,仔细扫掉四壁的浮渣,才点头道:“行了,再往下挖一尺就成,留着井底平整,老爷子躺得舒坦。”
另一边,场长拿出提前列好的详细买菜清单。上面写着鸡鸭鱼肉、蔬菜粉条、烟酒糖果,还有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一样样都算得周全,生怕有什么遗漏。
他安排了两个手脚麻利、熟悉县城物价的乡亲,骑着自行车去县城采购,又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尽量早点回来,别耽误了酒席的准备。
乡亲们也都格外自觉,不等场长开口,便主动凑钱。你拿十块,我递五块,还有人家里有现成的蔬菜、鸡蛋,也都主动拿了出来。
没人计较得失,也没人抱怨付出,只想着让老爷子走得风光体面些,能热热闹闹地办一场酒席,算是对老人一辈子的慰藉。
院子里,几个人正忙着搭灵棚。他们把粗壮的竹竿稳稳架起,用绳子牢牢固定,再蒙上厚重的黑布。
又在灵棚门口摆上一张八仙桌作为供桌,放上香炉、烛台和简单的祭品。肃穆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院子,连风都似乎变得轻柔了些,像是在为这位老人默哀。
林逍站在院子里,看着乡亲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思索着自己能做些什么。他既没有跟着妇人进屋打理琐事,也没有和男人们一起去山坡上挖金井。
而是转身回了家,径直往狍子养殖场走去。养殖场里的狍子被照顾得很好,一个个膘肥体壮,见林逍走进来,都纷纷抬起头,发出细微的叫声。
林逍在养殖场里仔细挑选了一番,最终牵出一头毛色光亮、身形肥壮的成年狍子。这头狍子是他特意留着过年的,肉质鲜嫩,足够好几桌人食用。
随后,他又快步走到仓库,打开仓库门,搬出来三十只提前冻好的野兔。这些野兔是前些天他上山打猎攒下的,每一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冻得结实。
本打算留着自家过年吃,或是送给亲戚朋友,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找了辆手推车,把狍子和野兔一一装上车,用绳子固定好,稳稳推着往李老太爷家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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