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李老太爷逝去(2/2)
路上,林逍遇上了正准备往县城买菜的乡亲。他们骑着两辆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竹筐,显然是准备装采购的食材。
林逍连忙停下脚步,跟他们打了招呼,让他们把狍子和野兔一并拉去县城处理,省得自己再跑一趟,也能让食材早点准备妥当。
那两个乡亲见状,连忙点头答应,小心翼翼地把狍子和野兔搬上车,又牢牢固定好,才骑着自行车匆匆往县城赶去。
等林逍赶到李老太爷家时,场长正好在院子里检查灵棚的搭建情况。看到他回来,连忙走上前,当看到车上空无一物,又听闻林逍把狍子和野兔送去处理后,语气里满是推辞。
“逍子,你这又拿狍子又拿野兔的,太破费了,酒席的食材我们已经安排人去买了,足够用了,你快把东西拉回去,留着自家过年。”
林逍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格外真诚,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眼神里满是恳切。
“场长,这不算什么。您还记得不,之前老爷子拿了一只旧香炉跟我换熊肉,我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个普通的清朝香炉。”
“后来我找人看过,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物件,是实打实的明宣德炉,论价值,我占了天大的便宜。老爷子一辈子孤苦,没享过什么福,如今他走了,我做这点事,只是尽份心意罢了,也算给老爷子送最后一程,心里能踏实些。”
这话一出,场长愣了愣,随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当初也觉得那香炉样式别致,做工精细,不像寻常人家的物件。
只是李老太爷自己不在意,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普通玩意儿,乐呵呵地就换了半扇熊肉,还一个劲地说自己占了便宜,感谢林逍肯给他熊肉吃。
“老爷子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这份心意,也会心安的。”场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伸手拍了拍林逍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有了这些野味,酒席也能更丰盛些,也算对老爷子有个交代,不辜负他一辈子的淳朴善良。”
林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就加入了搭灵棚的队伍。他帮着递竹竿、拉黑布、固定绳结,动作麻利娴熟,没有丝毫架子,和乡亲们一起忙活。
偶尔还会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几句,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别摔着。阳光渐渐升了起来,漫天的风雪也停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却始终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也驱不散众人心里对李老太爷的惋惜之情。
灵棚很快就搭建好了,黑布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供桌上的烛台点燃,烛光摇曳,映着周围人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沉重的神色。
厨房里,乡亲们已经忙碌了起来。1985年的东北农村,白事席面虽不比过年隆重,却也有固定规制,讲究“实惠、够份、不铺张”。
既要撑得起场面,又不能超出乡亲们的承受能力,农场里的白事大多按“八菜一汤、两主食”来准备。若是逝者辈分高、人缘好,便再添两道硬菜,算是对逝者的敬重。
去县城采购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车后座的竹筐里装满了新鲜的食材。除了场长清单上的鸡鸭鱼肉、蔬菜粉条,还特意买了两斤猪肉、一块冻肘子,以及几瓶散装白酒和一捆汽水。
香烛纸钱和糖果也备得齐全,都是按当时农场白事的标配来的。
大家分工明确,后厨由村里最会做饭的张婶牵头,两个妇人负责生火添柴,三个后生帮忙处理食材,还有人专门清洗碗筷、摆放桌椅。
桌椅要摆成整齐的几排,每桌坐八个人,这是东北农村席面的规矩,寓意“八方来送”。餐具用的是农场家家户户都有的粗瓷碗碟,没有精致的摆盘,却要擦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
那只狍子和三十只野兔也被处理干净。狍子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放进大铁锅里,添上清水和姜片、葱段,用柴火慢炖。
炖到肉质软烂,再撒上一把咸盐和少许八角,不用复杂的调料,却透着最实在的鲜香。野兔则分成两份,一份切成块红烧,加糖提鲜、加酱油上色,炖得油亮入味。
另一份用来炖汤,搭配酸菜和粉条,酸香解腻,是东北冬天最受欢迎的吃法。
按照席面规制,八菜一汤要荤素搭配、冷热相宜。除了狍子肉、红烧野兔、野兔酸菜汤这三道硬菜,还备了四道家常菜和一道凉菜。
铁锅焖鲤鱼,选的是县城集市上新鲜的鲤鱼,裹上面粉煎至金黄,再加水焖煮,鱼肉鲜嫩;溜肉段,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块,挂糊炸至金黄,再用淀粉勾芡翻炒,外酥里嫩,是当时东北席面的必备菜。
尖椒干豆腐,实惠又下饭,干豆腐是本地作坊做的,薄而筋道,搭配尖椒翻炒,香辣够味;四喜丸子,用猪肉馅加葱姜末、淀粉揉成丸子,炸熟后再炖,寓意“福禄寿喜”,讨个好彩头。
凉菜是东北大拉皮,拉皮筋道,搭配黄瓜丝、胡萝卜丝,用蒜泥、酱油、醋调味,清爽解腻。
主食是白面馒头和玉米发糕,兼顾了老人和孩子的口味。1985年的东北农村,白面虽已不稀缺,但也算不上日常主食。
白事席面用白面馒头,算是对逝者和宾客的尊重,玉米发糕则是为了让吃不惯白面的老人有个选择。
酒水方面,散装白酒管够,是县城酒厂酿的粮食酒,度数高、够劲,符合东北汉子的口味。还备了几瓶汽水,给妇女和孩子喝,算是席面上的“稀罕物”。
浓郁的肉香、菜香渐渐从厨房里飘了出来,混杂着供香淡淡的烟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成了这场肃穆白事里,最朴素也最温暖的慰藉。
山坡上,金井终于挖好了。四壁规整、尺寸合宜,井底平整干净。王老爷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脚轻轻踩了踩井底的土,确认结实后,才点头道:“成了,老爷子能安心住了。”
男人们扛着铁锹、镐头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疲惫,额头和脸颊上沾着泥土和雪沫子,手臂酸沉难忍。
可他们依旧挺直了腰板,步伐沉稳——这是对逝者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农场人骨子里那份坚韧与淳朴的体现。
他们回到院子里,来不及休息,又立刻加入到其他忙碌的队伍中。有的帮忙摆放桌椅,每桌八把椅子按序摆好,碗碟、筷子、酒杯一一归位。
有的帮忙打理供桌,补充香烛和祭品;有的则去村口迎接前来吊唁的外村亲友。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这场白事办得周全体面,既符合老规矩,又不辜负逝者的一生。
不多时,林母和沈歌也带着三个孩子赶来了。安安和康康被裹得像两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棉帽,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靠在沈歌怀里。
许是察觉到了周遭肃穆的气氛,孩子们懂事地抿着小嘴,不吵不闹,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俊生牵着沈歌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懵懂,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
他时不时抬头看看沈歌,又好奇地望向灵棚,被林母轻轻按住头,示意他低头以示尊重。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乖乖地低下了头,不再乱看。
小雅也跟着林二姐来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手里捧着一束自己晒干的野菊花。花瓣虽然有些干枯,却依旧透着淡淡的清香。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供桌前,将野菊花轻轻放在祭品旁,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小脸上满是肃穆,眼底带着几分惋惜。李老太爷平日里也总给她糖吃,在她心里,这位老人就像爷爷一样亲切。
林母走到灵棚前,对着李老太爷的灵位深深鞠了三躬,嘴里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希望老人能一路走好。
沈歌则抱着安安和康康,站在一旁,眼神肃穆,偶尔会伸手轻轻安抚一下怀里的孩子,生怕他们吵闹,惊扰了逝者。
林逍看到她们来了,连忙走过去,叮嘱林母和沈歌照顾好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跑。自己则又转身投入到忙碌中,帮着乡亲们摆放桌椅,准备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
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赶到,大多是附近村子的熟人,还有农场里的老邻居。每个人都带着沉重的神色,走到灵棚前上香、鞠躬,对着李老太爷的灵位表达哀思。
场长热情地接待着前来吊唁的亲友,给他们递烟、倒茶,低声讲述着李老太爷离世的经过,语气里满是惋惜。
乡亲们也都主动上前帮忙,有的招呼亲友坐下,有的给亲友倒茶,有的则陪着亲友低声交谈,诉说着李老太爷生前的趣事,回忆着他淳朴善良的模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舍与惋惜。
厨房里的饭菜渐渐做好了,按照东北白事席面的规矩,要先给逝者摆上一份“供席”,放在灵棚供桌旁。
每样菜都夹一点,搭配两个馒头、一杯白酒,算是给逝者“饯行”。之后,才把热气腾腾的菜肴端给宾客,一道道摆满餐桌。
虽没有精致的摆盘,却分量十足、香气扑鼻。有炖得软烂的狍子肉、油亮入味的红烧野兔、酸香可口的野兔酸菜汤、鲜嫩多汁的铁锅焖鲤鱼。
还有外酥里嫩的溜肉段、香辣够味的尖椒干豆腐、寓意吉祥的四喜丸子,以及清爽解腻的东北大拉皮。再配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野兔汤,八菜一汤齐整上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主食白面馒头和玉米发糕装在大瓷盆里,放在餐桌中央,任由宾客自取。酒水也一一倒上,男人喝散装白酒,妇女和孩子则喝汽水。
偶尔有老人不喝酒,就倒上一碗热水。桌椅被整齐地摆放在院子里,亲友们按辈分依次坐下,长辈坐在主桌,靠近灵棚的位置,以示对逝者和长辈的尊重。
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嬉闹,大家都安静地用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语气也格外轻柔,透着对逝者的尊重。
夹菜时都格外谦让,先给长辈夹,再给自己夹,不抢不闹,尽显东北农村的淳朴礼仪。林逍陪着几位年长的亲友坐在主桌,给他们添菜、倒酒。
听着他们讲述李老太爷生前的故事,心里满是感慨,越发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微不足道,能送老人最后一程,是自己的荣幸。
席间,有人提起李老太爷用香炉换熊肉的事,语气里满是感慨:“李老爷子一辈子都实诚,那香炉看着就不一般,他却乐呵呵地换了半扇熊肉,还总说自己占了便宜,真是个好人啊。”
林逍听着,笑了笑,轻声说道:“老爷子淳朴善良,没什么心眼,我能遇上他,也是缘分。”
“那香炉对我来说,只是个物件,老爷子的这份情谊,才是最珍贵的。”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称赞林逍重情重义,也越发惋惜李老太爷的离世。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气温又开始下降。寒风再次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离去,乡亲们又开始忙碌起来,收拾桌椅、清洗碗筷、打理灵棚,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没有丝毫怨言。
虎子和几个年轻后生则留在灵棚旁守灵,时不时给香炉添点香,给烛台换根蜡烛,确保灵棚里的香火不断。
黑子也乖乖地蹲在灵棚门口,低着头,一副温顺的模样,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活泼好动,像是也在为李老太爷默哀。
林逍帮着乡亲们收拾完院子,又去灵棚前给李老太爷上了一炷香,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他心里默默说道:“老爷子,一路走好,您放心,您在农场的老房子,我们会帮您照看,不会让它荒废的。”说完,他站起身,看着摇曳的烛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虽然依旧惋惜,却也多了几分释然——李老太爷走得安详,有这么多乡亲陪着他最后一程,也算是圆满了。
林母和沈歌带着孩子们先回了家,孩子们经过一天的折腾,已经有些疲惫,靠在沈歌怀里昏昏欲睡。
林逍则留在李老太爷家,陪着场长和几位年长的乡亲,商量着第二天出殡的事宜。从出殡的时间、路线,到抬棺的人选、祭祀的流程,每一个细节都仔细敲定。
确保第二天的出殡能顺顺利利,让李老太爷能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
夜幕再次降临,农场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李老太爷家的院子里还亮着灯光,灵棚里的烛光摇曳,映着守灵人的身影。
寒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院子里的人情味,也吹不散乡亲们之间那份守望相助、不分你我的深厚情谊。
林逍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的繁星,脑海里浮现出李老太爷当初递给他香炉时,那慈祥又豁达的笑脸。
他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能做这些事,也算不负老爷子当初的那份坦诚与信任,能送他最后一程,不留遗憾。
守灵的乡亲们轮换着休息,林逍也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壁打盹。夜里的气温更低了,寒风从灵棚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可他心里却格外踏实。他知道,等明天天亮,李老太爷就能安安稳稳地入土为安,而农场的日子,也会渐渐恢复平静。
只是村口的石头上,再也不会有那个蹲在那里晒太阳、给孩子们发糖的老人了。想到这里,林逍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灵棚里的烛光依旧摇曳,香火不断,像是在守护着这位老人最后的安宁。
黑子蹲在灵棚门口,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像是在为守灵的人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