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盛宴(2)(1/2)
陈思璇站在厅堂中央,看着她那个所谓的“姐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像是走进自家后院一样随意。
她看着陈墨瞳把风衣脱下来随手扔在一把空椅子上然后径直走向那张摆满吃食的长桌。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器擦得锃亮,水晶杯摆成整齐的方阵。
冷餐台上的食物是外滩十八号的法式团队准备的,鹅肝酱要抹在刚烤好的面包上,鱼子酱得用贝壳勺挖,连切火腿的刀都是德国定制的。
陈墨瞳拿起一只龙虾,掰开,蘸酱,塞进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许多次。
她嚼着龙虾,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沾着橘红色的酱汁,完全不像是在吃东西,倒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吃得理直气壮,吃得旁若无人,吃得好像这整个和平饭店都是她家的厨房。
陈思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嘴上,最后落在她沾着酱汁的嘴角上。
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你要不要来一个?”
陈墨瞳忽然抬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龙虾
“味道不错,比我们那……”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比我们在卡塞尔吃的好多了。”
陈思璇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薄薄的,像是用刀裁出来的。
老宅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
“喂,”
陈墨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在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跟吃了苦瓜似的。”
陈思璇回过神,看见陈墨瞳正歪着头看她,手里举着第三只龙虾,嘴角的酱汁已经蔓延到下巴上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觉得陈墨瞳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
她站在这间灯火辉煌的厅堂里,穿着暗绿色的旗袍,别着翡翠胸针,端着香槟杯,和市长说话,和贵人寒暄,和每一个需要应付的人微笑。
她做得那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累。累到想学陈墨瞳那样,抓起一只龙虾,掰开,蘸酱,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吃得肆无忌惮。
但她不能。
她永远不会。
“姐姐,”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该回去了。凯撒在等你。”
陈墨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白牙,像是个被老师抓到上课吃东西的学生,不仅不心虚,还挺得意。
“凯撒?”
她说,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要我陪着?再说了……”她把龙虾壳扔在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我这不是路过嘛,肚子饿了,回来吃一顿。那个老不死的不会不同意的。”
陈思璇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老不死的”这四个字从陈墨瞳嘴里说出来,像是吐出一枚瓜子壳,轻飘飘的,不带任何重量。
陈思璇的手指在香槟杯上收紧了一点。
杯壁很薄,薄得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传过去,让杯里的酒液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姐姐,”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快要醒来的人,
“你该走了。”
陈墨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她的目光从陈思璇的脸上移到肩上,从肩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那杯快要被她捏碎的香槟上。
“你紧张什么?”陈墨瞳问,“我又不是来砸场子的。”
陈思璇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陈墨瞳身上移开,移向窗外。
陈墨瞳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碎了所有的倒影。
“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急切。
陈思璇转过头,看见管家老周站在她身后。
老周在陈家做了三十年,从爷爷那辈就开始做,做到她这一辈,脸上的皱纹已经深得能夹住名片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慌张,是那种“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不想让你太着急”的克制。
“什么事?”她问。
老周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外面停了一辆红色的法拉利。那辆车……压住了赵市长的车。”
陈思璇的脸色僵住了。
她的手指在香槟杯上又紧了一分,杯壁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快要裂了。
她看着陈墨瞳。
陈墨瞳正在啃一只鸡腿。
那鸡腿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陈墨瞳啃得专心致志,啃得心无旁骛,啃得好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那只鸡腿。
油从她的手指缝里淌下来,顺着指节往下流,快要滴到她那件黑色风衣的袖子上了。
陈思璇的目光从那只鸡腿上移到陈墨瞳的脸上,又从陈墨瞳的脸上移到那扇被踹开的门上。
那层平静现在真的碎了。
“陈墨瞳。”她又叫了一声,这次没有叫“姐姐”。
陈墨瞳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鸡腿,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坚果的松鼠。
“唔?”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陈思璇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她咽得很快,像是吞一颗药丸,苦的,涩的,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怒色。
那怒色很薄,薄得像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要化。
但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只有水晶吊灯洒下来的光,把那层霜照得明明白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厅堂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胸脯起伏了一下,然后平息了。
脸上的怒色也平息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抹平了,一点痕迹都不剩。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把被调过音的琴,每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姐姐,”她说,“赵市长是西安的父母官,他的车停在门口,是给我们陈家的面子。你把你的车压在上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在陈墨瞳脸上停了一瞬。
“当然,姐姐从小就不喜欢被管教,不懂这些,也是有的。”
“只是赵市长这人,心眼不大。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回头他跟别人说起陈家,说‘陈家那个大小姐,好大的排场,连我的车都敢压’,这话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陈家跋扈。”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是裁缝量体裁衣做出来的,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刚好够挂在脸上。
“姐姐不在乎这些,我是知道的。姐姐连爷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小小的市长。但陈家还在乎。父亲还在乎。”
她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谁都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重得能让一个人的一生都直不起来。
“我来替陈家丢这个人,倒也没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墨瞳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只是可惜了今晚这桌菜。外滩十八号的法式团队,准备了三天。鹅肝酱要从法国空运,鱼子酱得用贝壳勺挖,连切火腿的刀都是德国定制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陈墨瞳。
“姐姐吃得还习惯吗?”
厅堂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轻轻晃动的声音
大概是哪扇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撩得那些水晶坠子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架玻璃风琴。
陈墨瞳停下了嘴。
她把那根啃了一半的鸡腿从嘴边拿开,放在盘子里。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用桌布擦了擦手指擦得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了还翻过来看看,确认干净了,才把桌布扔回桌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思璇。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色,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说完了?”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说话。
“你说得挺累的吧?”陈墨瞳歪了歪头,“我听着都累。”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个懒腰伸得很大,胳膊举过头顶,腰往后弯,像一只睡醒的猫。
风衣的领子在她身后晃了晃,露出里面的白T恤,T恤上印着一个卡通图案,是一只圆滚滚的龙猫。
陈思璇看着那只龙猫,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陈墨瞳问。
陈思璇没有回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