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宴(1/2)
另一边,西安
晚宴是七时开始的。
陈思璇站在厅堂正中,与西安市长说着话。
她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往茶杯里注水,恰到好处便停。
市长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那是一种常年在酒桌上浸润出来的光泽,如同旧家具上反复涂抹的漆。
他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得很急,像是怕话说慢了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陈思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得像蜻蜓点在水面上,连涟漪都不肯多起一圈。
她的旗袍是暗绿色的,沉着,敛着,把灯光吸进去又化开。
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水头极好,却只有小指甲盖大,在灯下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这种场合,太亮了是暴发户,太暗了是寒酸,她拿捏得刚好,像是做了许多年这样的事情。
其实她也不过二十二岁,但站在一群中年人中间,反倒显得比他们更老成些。
老成这种东西,和年龄没有太大关系,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自然而然就爬到脸上来了。
“陈小姐,这次的项目,市里是很有诚意的。”
市长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大概是想显得更有力量。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那只手在空中划来划去,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陈思璇微微一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下去,像是月亮躲进云彩里,只露出一点边。
这笑容很得体,既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
得体这种东西,是陈家从小就教的东西,比认字还早,比吃饭还重要。
“赵市长的诚意,我们自然是知道的。”
声音里带着一点软,是南方女子特有的那种软,却不腻,像是糯米糍粑,嚼着有韧性,咽下去又回甘。
“家父常说起,西安这几年的发展,多亏了赵市长这样的干吏。”
这话说得漂亮。
把市长的功劳往上一抬,又不着痕迹地点出“家父”二字,提醒对方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
市长脸上的油光更亮了些,像是被人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柴。
他大概是想谦虚几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咯咯的,像是老母鸡下完蛋之后的鸣叫。
陈思璇并不讨厌这些人。
她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他们以为自己在和陈家做生意,其实他们只是在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挪动棋子,而棋盘是谁摆的,棋子是谁给的,他们从来不想。
他们只看见陈家这座大宅,看见厅堂里的字画,看见暗绿色的旗袍和翡翠胸针,看见那些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不高不低的声音。
他们看不见底下的东西。底下的东西太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一个侍者端着银盘走过来,盘上是几杯香槟。
杯子擦得很亮,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盛着液态的月光。
市长取了一杯,陈思璇也取了一杯。
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让杯壁在指尖转着。
香槟的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细密而急迫,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陈小姐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气度,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市长举杯,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
陈思璇微微欠身,杯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却不碰唇。
“赵市长过奖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条河流过了石头,水流没有变,石头也没有变,只是水声变了。
厅堂的另一头,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
他们是陈家旁支的孩子,穿着考究的西装和礼服,脸上的表情却还带着学生气。
他们大概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孩笑出了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杯。
笑声刚出来就被他自己捂回去了,他飞快地看了陈思璇这边一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偷糖吃被抓住的孩子。
陈思璇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在厅堂里慢慢转了一圈,像是一个园丁在看自己的花圃。
哪里该添一盏灯,哪里该换一束花,哪个人站得太久了需要过去寒暄几句,哪个人被冷落了需要给一个台阶。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着,比算盘珠子还快,还准。
“赵市长,”她忽然开口,“听说令嫒今年考上了北京大学?”
市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像是被人搔到了痒处。
“哎呀,小孩子家家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嘴上说着不值一提,眼睛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那真是恭喜了。”
陈思璇说,声音里添了一点温度,不多,刚好够用。
“北大可是中国最好的学府之一,令嫒一定是个极聪明的人。”
市长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开始说他的女儿,说她的成绩,说她考了多少分,说她在学校的表现。
他说得很急,像是怕别人不等他说完就会走掉。
他的手又比划起来,这次不是在赶苍蝇,是在画一个什么形状,大概是他女儿的未来。
陈思璇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
她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恰到好处,像是裁缝量体裁衣,不多一寸,也不少一寸。
“赵市长,”
她等市长的话告一段落,轻轻截住了话头
“令嫒这么优秀,将来一定大有可为。我们陈家在教育方面也有一些项目,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合作。”
市长的眼睛更亮了。
他大概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这是陈家惯用的手法,不动声色,不留痕迹。
像是种树,今天种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但总有一天,会长出什么来。
“陈小姐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市长连说了两遍,大概是觉得说一遍不够表达他的受宠若惊。
他的脸在灯光下泛着红光,像是一只熟透的柿子,皮薄得快要破了。
陈思璇微微欠身,算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她转身走开,步子很慢,裙摆在地上轻轻拂过,像是一片暗绿色的云。
厅堂的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琴身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孩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试琴键的温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