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盛宴(2/2)
她是陈家请来的琴师,据说在欧洲留过学,弹得一手好肖邦。
现在还没有到她演奏的时候,她只是坐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陈思璇从她身边走过,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常年练琴的人的手。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素净得像一张白纸,在这满厅的脂粉和香水里,反倒显得格外醒目。
陈思璇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她自由。
女孩只需要弹琴,弹完了就可以走,不用和任何人说话,不用在脸上挂着那层永远摘不下来的笑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厅堂里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有人在谈生意,有人在谈政治,有人在谈女人。
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高低起伏,像是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拍着岸。
陈思璇站在窗边,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演戏。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扮演那个角色,演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演砸了。
而她,是这个舞台上的主角。
不是因为她想当主角,是因为她姓陈。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如何?”
她回了两个字:“尚可。”
父亲从来不会问更多,也从来不会说更多。他们的对话像是一场棋局,每一步都省去了不必要的字,干净利落,像手术刀划过皮肤,连血都来不及流。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厅堂。
脸上那层笑又挂上去了,像是一件穿惯了的外套,不用想就知道怎么穿。
她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微微欠身。
“李伯伯,好久不见。”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思璇啊,又长高了。”
这话说得像是她还是个小姑娘。她笑了笑,没有纠正。
老人是父亲的老朋友,从前在政府里做事,现在退了,手里还有些人脉。
这种人不能冷落,也不能太热络。
太冷了他会觉得陈家忘了他,太热了他会觉得自己还很重要,要拿架子。
这个度,要拿捏得刚刚好,像端一碗热汤,快了会洒,慢了会凉。
“父亲常说,李伯伯是他最敬重的人。”
这话是真的,也是假的。
父亲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在什么场合说的,为什么说的,她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这种话,不需要太真,也不需要太假,只要听起来像是真的就行了。
老人感慨一下。
大概是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想起了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现在只能在照片里看到的人。
他伸手拍了拍陈思璇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如柴,青筋暴露,像是一棵老树的根。
“你父亲有福气啊,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陈思璇没有接这话。
她只是笑了笑,把手从老人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老人不会觉得被拒绝,只会觉得她是怕打扰他。
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事情都像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不留痕迹,不惹人厌。
厅堂里的钟敲了八下。
声音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在空气里荡了几荡,才慢慢散开。
琴师开始弹琴了,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音符从她的指尖流出来,一粒一粒的,圆润而透明,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子,每一颗都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厅堂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像是潮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沙滩。
然而狂浪是忽然涌上。
厅堂里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又退下去,谁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东西能把这潮水打断。
琴师弹着肖邦,音符一粒一粒地落在空气里,圆润而透明,像有人在往平静的湖面扔石子。
市长还在跟人说话,声音高高低低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蝉。
然后门就开了。
是踹开的。
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往这间厅堂里扔了一颗炸弹。
门上的铜把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老远,声音尖利得像是女人的尖叫。
厅堂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说话声停了,笑声停了,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也停了。
琴师的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肖邦的夜曲断在那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她站在那儿。
一头暗红色的长发披散着,像是刚从暴风雨里走出来,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气,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厅堂里扫了一圈,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所有热气都卷走了。
她的靴子上沾着泥,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
那脚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被人泼了一团墨。
陈思璇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杯里的香槟还在晃,气泡从杯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细密而急迫,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层挂了一整晚的笑,像是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似的,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底下的东西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积了很久的云,厚得快要压下来,却还在撑着,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
她放下酒杯,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是叹息。
她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陈墨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