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勇者与恶龙(4)(2/2)
人死了,精神或许还会在肉体内残留片刻。
他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用自己强行转化来的意能,为楚子航那即将消散的精神,搭建一个临时的、脆弱的“避风港”,至少……别让它那么快彻底消散。
哪怕只是多留一秒。
哪怕只是让他……不那么孤单地踏上黄泉路。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雨水和血水,从路明非干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喉咙哽咽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呜咽。
“不要……不要死……”
他低声说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楚子航……你听见没有……不要死……”
“你的人生……不该止步于此……”
“你还没找到你父亲……还没给那个雨夜一个答案……”
“恺撒那骚包还等着你回去跟他较劲…………大家还在等你……”
“你们的故事……不该这样结束……”
“我已经……体会过那种幸福的感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灌注意能的手却在剧烈颤抖,不肯松开
“被人在乎……被人需要……有人愿意为我挡在前面……也有人……愿意相信我,跟着我胡来……”
“哪怕我的人生……已经烂透了,无可救药了……”
“至少现在……让我……再发挥一点……最后的作用……”
“让我……保护一次……我在乎的人……”
他的黄金瞳,那黯淡的金色,忽然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像是回光返照般,骤然变得明亮!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纯粹!
瞳仁深处,那抹暗金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淡金色所取代。
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领域”,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范围很小,只勉强笼罩了他和楚子航周围不到三米的空间。
但在这个小小的领域内,某些事情正在发生。
落在领域内的雨滴,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违反直觉的偏差。
楚子航身上流淌的、混合着血水的雨水,流动的速度……似乎变慢了?不,不是变慢,是某种更复杂的……扰动。
紧接着,路明非震惊地看到,楚子航胸口那道敞开的、狰狞的创口边缘,那些焦黑坏死的组织,颜色似乎……变浅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在他此刻因极度专注而异常敏锐的感知里,确实发生了!
更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的是,楚子航那没有任何起伏的、冰冷的胸膛之下,他灌注意能的掌心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如同幻觉般的……震动。
不是心跳。
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生命本源的“脉动”,被强行从“死亡”的静默中,唤醒了一缕。
“这是……”
路明非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认出了这种感觉。
虽然微弱,虽然范围小得可怜,虽然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是……
时间。
或者说,是作用于生命体上的,局部的、极其有限的……回溯?
他的言灵……不是那种战斗型的,甚至不是任何已知的序列。
是……这个?
“不要死”……
原来,不是一句无力的哀求。
而是……一个命令?
一个指向命运的、微弱的、却不容置疑的……篡改?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却又带来更深的虚脱。
他感觉到,发动这个“领域”需要庞大的力量,而他现在的状态显然支撑不了。
他的头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全白。
皮肤迅速失去最后的水分和弹性,布满皱纹,如同干枯的树皮。
仅存的左眼,视力开始模糊,金色也在快速黯淡。
但他不管。
他死死盯着楚子航的伤口。
在“领域”的笼罩下,在那种微弱到极致的“回溯”力量作用下,创口边缘的坏死组织,真的在一点点剥离、消散。
暴露的脏器,颜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暗淡的鲜活。
最让他屏住呼吸的是,楚子航那消失的右半边头颅和躯干的断口处,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比尘埃还要细微的、闪烁着微光的“粒子”,正在凭空汇聚、凝结,试图……重构那失去的部分!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绝望,虽然重构出的物质极其稀薄、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溃散。
但……它在发生!
“有希望……有希望!”
路明非嘴唇翕动,无声地呐喊。他将自己残存的一切全部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进这个领域,灌注进楚子航的身体。
头发全白。
皮肤如同风干的橘子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左眼彻底失去光彩,金色熄灭,变成浑浊的灰白。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空,身体正在变得冰冷、轻盈,仿佛要化在这瓢泼大雨里。
但他嘴角,却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难看至极的,却无比真实的……微笑。
因为他看到,楚子航胸口,那微弱的“脉动”,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楚子航那消失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凝聚出了一层极其稀薄的、几乎透明的轮廓,轮廓内部,隐约有极其细微的光点在流转。
够了……
这样……应该……就够了……
至少,他不会彻底消散了……至少,有了这缕被强行拽回的生机和开始重构的身体基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能被别人救回来……
路明非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世界变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雨声变得遥远。
他用尽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清明,抬起了自己那只剩下白骨的右手。
手指,艰难地,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精准的动作。
金色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点,在他白骨指尖一闪而逝,没入楚子航正在缓慢重构的身体。
“走……”
他嘴唇无声地开合。
“活下去……”
“楚……”
移形换景发动了。
无形的空间波动包裹住楚子航的身体,他那残破的、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生机的躯体,连同周围那一小片被“回溯”领域影响的区域,瞬间变得模糊、透明,然后……无声无息地,从这片被雨水和死亡充斥的焦土上,消失不见。
送走了。
路明非的手臂,失去了最后的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泥泞里。
完成了。
最后一件……能做的事。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离。
他感觉不到疼痛了,感觉不到冰冷了,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空荡荡的平静。
他微微偏过头,用那只已经彻底失明、只剩灰白的左眼,茫然地“望”向远处。
雨幕深处,刚才烛龙爆发的核心区域,那片被“净化”得异常干净、只剩下暗红色玻璃状地面的巨大凹陷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下“长”出来。
那是一团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肉球。
直径超过五十米,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和神经丛般交错凸起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内部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液体在缓慢流淌。
肉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拥有生命的、巨大无比的原生质,在雨水中微微搏动、膨胀、收缩。
然后,它开始“塑形”。
肉球表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凸起拉伸、变细,逐渐形成类似肢体、脖颈、头颅、翅膀的雏形。
暗金色的纹路随之蔓延、深入,勾勒出骨骼、肌肉、鳞甲的轮廓。
更多的肉瘤从表面滋生、融合,变成狰狞的骨刺和厚重的装甲板。
这个过程缓慢而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生命强行从混沌中诞生的原始感和扭曲感。
最终,它变成了一头“龙”的样子。
依旧庞大,依旧覆盖着暗红与黑曜石色的鳞甲,依旧有着扭曲的骨刺和燃烧的火瞳。
是诺顿。
或者说,是诺顿的“重生”。
新生的诺顿,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气息也虚弱、混乱了许多,不再有那种灭世级的恐怖威压。
它矗立在雨幕中,暗红色的火瞳缓缓转动,扫视着这片被它自己和敌人共同摧毁的战场。
然后,它的目光,似乎……掠过了远处泥泞中,那个只剩上半身、气息微弱到近乎消失的渺小身影。
路明非“看”着它。
诺顿也“看”着他。
几秒钟的“对视”。
然后,诺顿……移开了目光。
它缓缓抬起刚刚成型、还显得有些不稳的巨爪,迈开脚步,转身。
没有咆哮,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它就那样,拖着庞大而略显蹒跚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与路明非所在位置相反的、山林更深处走去。
沉重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弥漫的水汽和废墟之后。
它走了。
不再执着于杀死路明非。
路明非残存的意识,迟钝地理解着这个事实。
为什么?
因为……仇,已经报了吗?
对于诺顿而言,这或许……就是结局了。
弟弟的仇,报了。
所以,它离开了。
不再看这个将死之人最后一眼。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
扯动嘴角,却没有任何力气。
原来如此。
真是……讽刺啊。
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终究没能完全守住。
而他这个被视为仇敌、必须抹杀的存在,在仇敌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值得再浪费一丝一毫的注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回来,仰面朝向灰蒙蒙的、不断落下雨水的天空。
雨点打在他干枯灰白的脸上,打在他失明的眼睛上,打在他残破的胸膛和流出的内脏上。
冰冷。
但……很安静。
他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用再背负什么S级的责任,不用再害怕体内的魔鬼,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不用再为那些他根本负担不起的“正义”和“使命”挣扎。
就像一条终于游到了尽头的、疲惫的咸鱼。
就这样……躺着。
挺好。
体温,正在随着鲜血的流尽和生命力的枯竭,一点点、无可挽回地……流失。
越来越冷。
意识越来越模糊。
最后的念头,像是水底浮起的气泡,轻轻炸开。
师父……对不起……我好像……没能完全做到……
陈超……兄弟……
楚子航……恺撒……还有大家……
要……
好好……
活……
着……
雨,还在下。
冲刷着焦土,冲刷着血迹,冲刷着这片刚刚埋葬了太多疯狂与悲伤的土地。
那具残破的、白发苍苍的躯体,静静躺在泥泞中,再无生息。
只有雨水,不停地落。
仿佛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血与罪,又仿佛,只是为这场无人见证的死亡与告别,奏响一曲永恒而单调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