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勇者与恶龙(5)(1/2)
路明非的意识,像一块被凿穿的朽木,沉向漆黑无光的海底。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虚无”包裹着他,拖拽着他,向着更深的、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要消融的深渊坠落。
他感觉自己正在散开。
记忆的碎片像被水流冲散的沙堡,纷纷扬扬地飘走。
楚子航残破的脸,恺撒昏迷的侧影,陈超倒下时眼中的解脱,诺诺狡黠的笑容,零冰冷的手指,芬格尔贱兮兮的调侃,师父雨夜中挺直的脊背和最后模糊的叮嘱……所有的色彩、声音、情感,都在褪色,变淡,沉入这片永恒的静寂。
就这样结束了吗?
也好。
太累了。
就这样睡去吧,再也不用醒来,不用面对失去,不用背负期望,不用在杀戮本能和微弱良知间挣扎……
就在他最后一点自我认知即将彻底融化在黑暗里时——
上方。
极高极远的“上方”,那片纯粹虚无的黑暗天穹,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那感觉,像深海里垂下一根烧红的铁钎。
然后,一只手,从那条裂缝中伸了进来。
苍老的,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岁月和战斗留下的痕迹与厚茧,却异常稳定、温暖的手。
那只手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穿透层层阻碍,抓住了路明非正在消散的“意识体”。
触感传来的瞬间,路明非几乎要尖叫出来。
熟悉。
太熟悉了。这手掌的宽厚,指腹的粗糙,握住时那种不容置疑又带着深藏温柔的力量……
那只手猛地发力,将他向上提起!
“哗啦——!!!”
仿佛破水而出。
窒息感瞬间消失,冰冷的黑暗被某种温润的、充满生机的“介质”取代。
路明非猛地张开嘴,剧烈地“喘息”起来,贪婪地汲取“存在”本身的行为。
光线涌入。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无边无际的、平静到令人心悸的水面。
巨大到视野尽头与天空融为一体,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的湖。
湖水是一种清澈到极致的淡蓝,又仿佛蕴含着无数种细微变幻的色彩,像将整个晴朗天空的倒影融化在了里面。
天空是同样纯净的、没有任何云彩的淡蓝色,与湖水在遥远的地平线完美相接,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他站在水面上。
脚下传来坚实而温润的触感,仿佛踩在最上等的玉石上,湖水仅没过脚踝,却感觉不到湿意。
低头,能看见自己完整的倒影
不是现实中那副残破将死的躯壳,而是他记忆里,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头发凌乱,眼神带着点习惯性躲闪和迷茫的,十七岁少年的模样。
这里是……
“喘够气了?”
一个温和的,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路明非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几米外,同样站在如镜的湖面上,一个身影背对着淡蓝色的天光,静静伫立。
灰色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式中山装,身形挺拔如松,虽能看出年纪带来的清癯,却无丝毫佝偻。
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面容是典型的东方人样貌,皱纹深刻,尤其眼角的鱼尾纹,记录着长久的岁月与风霜。
但那双眼睛温和,清澈,睿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以及此刻毫不掩饰的、看着自家晚辈的慈和笑意。
师父。
真的是师父。
路明非怔怔地站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似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想迈步走过去,脚却像钉在了水面上,动弹不得。
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委屈、愧疚和难以言喻悲伤的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垮了他刚刚重组起来的心防。
老人看着他这副呆愣愣、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点熟悉的、看傻小子般的调侃。
“怎样?”
“外面那个世界,‘好玩’吗?”
好玩?
路明非苦笑了一下,心里的吐槽不禁冒了上来。
好玩个屁啊!
龙王,死侍,欧克瑟,杀戮,挚友死在眼前,自己亲手终结兄弟,看着面瘫师兄半边脑袋没了,最后被烛龙轰得只剩半截身子躺在烂泥地里等死……
这他妈能叫“好玩”?!
无数疯狂的吐槽和憋屈的呐喊在他心里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最终,从他嘴里冒出来的,却是一句带着浓重鼻音、干巴巴的、习惯性的烂话
“还……还行吧……就是……售后服务不太到位,说好的主角光环好像……有点接触不良……”
师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摇头,那神态和当年在小院里,听路明非一边扎马步一边抱怨暑假作业太多时一模一样。
“臭小子,死性不改。”
师父笑着骂了一句,朝他招招手,
“过来,站那么远,怕我吃了你?”
那股无形的束缚松开了。
路明非几乎是踉跄着,几步冲到师父面前,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
师父的身影边缘,似乎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半透明的光晕,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不够真实,却无比清晰。
他想伸手去碰,手指却有些颤抖,停在了半空。
师父却主动抬起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触感是真实的,带着记忆中的温度和力度。
“瘦了。”
师父上下打量他,语气平常得像只是他放学回家
“也……经事儿了。”
就这一句话,路明非拼命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眼眶迅速变红,视野模糊。
他低下头,不想让师父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喉咙哽得生疼。
“师父……我……”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好像……把事情都搞砸了。”
“哦?”
师父挑了挑眉,背着手,像以前考校他功课一样
“说说,怎么个砸法?”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开始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说起来。
从被卡塞尔录取,到自由一日莫名其妙出了风头,到青铜城打生打死,到陈超变异自己亲手杀了他,到建立什么阿瑞斯组织跟校董会扯皮,到诺顿复活烛龙毁天灭地楚子航差点没了自己也被轰成两截……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不再是汇报,更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宣泄。
那些恐惧、迷茫、愤怒、自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混在混乱的叙述和习惯性的、试图遮掩情绪的烂话吐槽里,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就说我不行嘛!我哪是什么当英雄的料!我就想当条咸鱼混混日子算了!非要给我套上这身铠甲,非要我是什么S级,非要我去打龙王……我打不过啊师父!我真的打不过!我连自己人都保不住!陈超……陈超他……”
说到陈超,他的声音猛地噎住,再也无法继续那故作轻松的吐槽,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我看着他变的……我亲手……我把剑……插进去的……他最后还在对我说‘谢谢’……师父……我……”
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却越擦越湿。
“还有楚子航……那个面瘫闷骚男……平时屁都不放一个……关键时候比谁都狠……半边身子都没了……就剩一口气……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就想着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师父……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对不起你教我的东西?你让我坚守正义……让我创造幸福……可我连身边的人都……”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见到长辈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在这一刻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和悲伤。
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按在了他低垂的头上,轻轻地,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
就像小时候,他练功偷懒被罚,或者在外面闯了祸怂头耷脑回来时,师父常做的那样。
路明非的哭声猛地一滞。
“傻小子。”
师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眼泪收一收,难看死了。”
路明非抽噎着,用力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
师父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叹了口气,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心疼和……一丝路明非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师父摇摇头
“明非,你搞错了一件事。”
路明非茫然地看着他。
“我从没指望过你成为一个完美的英雄,一个从不出错的战士,甚至一个……多么‘正义’的标杆。”
师父缓缓说道,目光投向远方
“我教你本事,给你铠甲,是希望你多一分自保的能力,多一点选择的余地,是希望你看过这世界的残酷后,还能记得心里那点热乎气儿,让你去救该救的人。”
“你觉得自己搞砸了,是因为你太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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