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霸业倾颓山河泣(2/2)
千余骑兵闻令,毫不恋战,迅速脱离战场,向来路驰回。他们来得突然,去得迅疾,如一阵狂风掠过原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火光。
当韩莒子重新收拢残兵时,幽州骑兵早已远去。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后队,看着燃烧的粮车,看着哀嚎的伤兵,看着士卒们惊恐未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校尉……伤亡清点完毕……”一名军侯颤声禀报,“阵亡……四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粮车被焚三十一辆,辎重损失过半……”
韩莒子闭目,良久,挥了挥手:“收拾残局,尽快赶上主力……还有,此事……暂不要声张。”
他不敢想象,若主公知道后军遭此大败,会是何等震怒。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这才只是开始。公孙瓒的骑兵如此凶悍,接下来的撤退路途,恐怕不会太平了。
辰时初,严纲领军返回易京。
城门早已大开,公孙瓒亲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晨光洒在银甲上,映得他整个人如同天神下凡。
“将军,末将前来复命!”严纲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幸不辱命!袭破袁军后队,焚其粮车三十一辆,斩敌四百余,我军伤亡不足五十!”
话音落下,城头城下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好!”公孙瓒大步上前,亲手扶起严纲,上下打量着这位爱将。严纲脸上、铠甲上溅满血污,朔风枪的枪尖还在滴血,但那双眼却明亮如星,透着凯旋的豪情。
“详细道来!”公孙瓒拍着严纲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
严纲将追击经过详细禀报,末了道:“袁军后队军心涣散,几无战意。末将按将军吩咐,一击即走,未与其主力纠缠。待袁军前军回援时,我等已撤回三里之外。”
“善!大善!”公孙瓒连声称赞,转头对关靖道,“元度,你听听!这才是为将之道!知进退,明得失,不贪功,不冒进!”
关靖捻须微笑:“严将军此战,确可称典范。袭扰之道,贵在突然,贵在迅猛,贵在及时抽身。将军用兵,已得其中三昧。”
众将纷纷上前道贺。这些被围困三个月的幽州将领,此刻终于扬眉吐气,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全城。当太阳完全升起时,易京城内已陷入一片欢腾。
街道上,士卒们奔走相告,将这场“大胜”添油加醋地传播;百姓们打开紧闭多日的门窗,探出头来,脸上久违地露出了笑容;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米香肉香——公孙瓒已下令,今日犒赏三军,让将士们吃饱喝足。
城头,守军挺直了腰杆。三个月来,他们每日面对袁军如潮的攻势,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看着城墙日渐残破,那种压抑,那种绝望,几乎让人疯狂。
而现在,他们赢了。不是击退一次进攻,而是主动出击,大破袁军后队,逼得袁绍仓皇撤退。
“听说了吗?严将军率一千骑,杀得袁军后队屁滚尿流!”
“何止!烧了袁绍三十多辆粮车!这下够他袁本初肉疼了!”
“主公说了,今天吃肉管够!”
“三个月了……终于能痛快吃一顿了……”
士卒们围坐在营火旁,烤着分到的肉块,喝着难得的浊酒,大声谈笑。那些积压了三个月的苦闷、恐惧,此刻都化作了笑声和欢呼。
公孙瓒登上城楼,看着城内欢腾的景象,看着远处袁军大营方向尚未散尽的青烟,心中百感交集。
三个月前,袁绍六万大军兵临城下时,他曾以为易京守不住了。城内粮草只够三月,士卒伤亡惨重,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他甚至做好了城破自尽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竟然是他们主动出击,大破袁军后队,逼得袁绍仓皇撤退。
“将军,”关靖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此战虽胜,然不可大意。袁绍虽退,主力尚存。且……”
他顿了顿:“简宇那边,将军如何看?”
提到简宇,公孙瓒的眼神凝重起来。
简宇,简雪,这对兄妹的名字,这几个月他已听得太多。渤海一夜而下,清河迅速破城,常山、阳平、广平……一个个郡县落入其手。如今其麾下吕布、张辽已会师邯郸,对邺城形成夹击之势。
而袁绍……公孙瓒望向南方,那里是袁军撤退的方向。经此一败,袁绍实力大损,已无力再攻易京。但同样的,也无法再制衡简宇。
河北的天,要变了。
“士起,”公孙瓒缓缓道,“你以为,简宇此人如何?”
关靖沉吟片刻,道:“此人用兵,不拘常法。黄巾余孽、黑山贼寇、边地武夫……什么样的人都敢用,且能用好。更可畏者,其治下‘均田免赋’,百姓归心。此非袁绍、曹操等辈可比。”
“你是说……”
“属下是说,”关靖压低声音,“简宇恐非池中之物。其志恐怕不在河北,而在天下。将军此时,当早作打算。”
公孙瓒沉默。他何尝不知?只是……如何打算?易京弹丸之地,兵不过万,粮草将尽。北有袁绍残部,南有简宇大军,自己夹在中间,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先顾眼前吧。”良久,公孙瓒道,“传令全军,加固城防,整备军械。袁绍虽退,但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至于简宇……”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邃:“待他来了,再议不迟。”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袁绍大军临时营地。
沮授站在营中高地处,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易京方向的上空,隐约可见尚未散尽的烟尘。他知道,那是后军粮车被焚的痕迹。
“公与,”郭图匆匆走来,脸色难看,“后军战报……韩莒子部遇袭,损失粮车三十一辆,阵亡四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韩莒子本人……也受了轻伤。”
沮授闭目,良久,长叹一声:“果然……公孙瓒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更麻烦的是,”郭图压低声音,“此事已在军中传开。士卒们本就惶惶不安,如今闻听后军大败,逃亡者……愈来愈多。”
沮授猛地睁眼:“多少?”
“昨夜至今,已发现逃亡士卒……八百余人。实际人数,恐怕更多。”
八百余人!沮授心中一沉。这还只是开始。随着撤退继续,随着粮草减少,随着恐惧蔓延,逃亡只会越来越多。
“主公那边……”他问。
“医官说,主公脉象稍稳,但仍未苏醒。”郭图道,“元图守在车驾旁,寸步不离。”
正说着,田丰也走了过来。这位刚直的谋士此刻眉头紧锁,手中拿着一卷帛书。
“元皓,何事?”沮授问。
田丰将帛书递给沮授:“邺城审配急报。简宇已率主力二十万,自兖州、并州渡河北上,先锋已至黎阳一带。审配请命,是守是战?”
沮授快速浏览帛书,脸色越来越沉。黎阳一带距邺城仅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简宇来得好快!
“元皓以为如何?”他将问题抛回。
田丰毫不犹豫:“守。邺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简宇劳师远征,粮草转运困难,利在速战。我军只需深沟高垒,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
郭图却摇头:“元皓所言虽是,然……我军新败,士气低迷。若坐视简宇兵临邺城而不战,恐军心彻底涣散。”
“且……”他顿了顿,“主公昏迷,大公子被擒,若邺城有失,河北……就真的完了。”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却都有道理。沮授一时也难以决断。
“此事……待主公醒来再议。”他最终道,“传令审配,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没有主公命令,绝不可出城浪战。”
“那东武城……”田丰问。
“东武城小城尔,守之无益,反会分散兵力。”沮授道,“现在得立刻做出应对,让东武城守军立刻撤回邺城,增援审配,加强邺城防务。”
“诺。”田丰领命而去。
郭图看着田丰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公与,元皓性子刚直,此前多次直言犯上,已惹主公不悦。此次撤退,他力主走小路、设疑兵,虽是对策,然……若事有不谐,恐主公迁怒于他。”
沮授沉默。他何尝不知?田丰之才,不在自己之下,然性情过于刚直,不懂变通。此前因反对袁绍全力征讨公孙瓒,已被冷落多时。此次若撤退顺利还好,若再出纰漏……
“尽力保全吧。”良久,沮授道,“河北已到存亡之际,不能再失人才了。”
他望向中军大帐方向,那里,袁绍的车驾静静停着。这位曾经叱咤河北的霸主,此刻昏迷不醒,而他的霸业,也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传令,”沮授收回目光,“全军休整一个时辰,而后继续开拔。目标——安国。”
“那逃亡士卒……”
“严加看管,但……不必过于苛责。”沮授叹道,“人心已散,非严刑可止。待至安国,重整旗鼓,或可挽回一二。”
“诺。”
郭图领命而去。沮授独自站在高地处,望着北方易京方向,望着南方邺城方向,望着东方——那是渤海,袁谭被擒获的地方。
曾几何时,袁绍坐拥河北,带甲十万,谋臣如云,猛将如雨,天下诸侯莫不侧目。可如今呢?渤海失,平原失,清河失,常山失,阳平失,广平失……长子被擒,爱将或败或降,自己昏迷不醒,六万大军仓皇南撤。
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沮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撑下去。为了袁绍,为了河北,也为了……心中的那份执念。
春风吹过,带着寒意,也带着远方战火的气息。
河北的天,真的要变了。
五月初七,午时,河间郡高阳县城外三十里。
春末的日头已有几分毒辣,晒得官道上的尘土泛起一层白雾。路旁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在燥热的南风中哗哗作响,投下的影子被拉得细长。一队队士卒拖沓前行,脚步沉重地踏在干燥的路面上,扬起阵阵烟尘。
这支队伍拉得很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像一条负伤的巨蟒在艰难蠕动。
士卒们大多神色萎靡,头盔歪斜,铠甲上沾满泥灰,不少人肩扛手提着行囊,还有的互相搀扶。队伍中不时传出压抑的咳嗽声、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军官嘶哑的呵斥:“快些!跟上!”
中军处,一辆由四匹骏马拉曳的黑色大车缓缓行驶。车厢宽大,黑漆涂面,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光泽。车窗紧闭,锦缎帘幕低垂,车轴包裹铁皮,滚动时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
车旁,五十名亲兵全身甲胄,手握刀柄,警惕地环视四周。他们的目光锐利,神情肃穆,与周遭萎靡的士卒形成鲜明对比。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幕缝隙透进的几缕阳光,在车厢内投下斑驳光影。
袁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先是模糊的视线,车顶锦缎幔帐上绣着的祥云瑞兽纹样在昏暗中浮动,那金线绣成的龙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然后是身体的感知——身下铺着厚厚的貂皮褥子,柔软细腻,但背部传来的酸痛却清晰可辨。
脑袋里像灌了铅,沉甸甸地疼,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太阳穴突突作痛。喉咙干涩发紧,仿佛有沙砾摩擦,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费力。
这是……在车上?
袁绍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
易京大帐,烛火摇曳,那卷帛书在手中颤抖。颜良、文丑兵败清河,四万大军折损过半……渤海失陷,谭儿被擒……常山、阳平、广平、清河,一个个郡县接连易主的战报……那些字迹在眼前旋转、放大,化作利刃刺入胸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然后是什么?
是沮授那张沉稳却苍白的脸凑到近前,手指急切地探向自己的鼻息。是田丰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医官!”是郭图跌跌撞撞冲出去的背影,是逢纪手中羽扇“啪嗒”落地的声响。是医官枯瘦的手指搭上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还有……还有自己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的嘶哑命令:“撤……撤回邺城……不能再耗在易京了……”
对,是他自己下的令。在吐血昏迷前,拼着最后一丝清醒下达的撤退命令。他记得当时胸口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不能再和公孙瓒耗下去了,简宇大军将至,邺城危在旦夕,必须立刻撤回,保住根本。
“咳……咳咳……”袁绍想开口询问,却只发出嘶哑的咳嗽。这咳嗽牵动胸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让他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主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逢纪那张清瘦的脸。光线涌入,袁绍下意识眯了眯眼。逢纪探头进来,见袁绍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为狂喜:“主公醒了!快,快去请授公、元皓、公则,还有淳于将军!”
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压低嗓音的传递声:“主公醒了!快,去请诸位先生!”
袁绍挣扎着想坐起身,但浑身无力,双臂发软,试了两次都未能成功。逢纪忙钻进车内,小心扶他靠在软垫上。那软垫以蜀锦为面,内填天鹅绒,靠着十分舒适,但袁绍仍觉得背脊酸痛。
“到……何处了?”袁绍声音嘶哑,每说一字喉咙都如火烧,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逢纪取过水囊,拔开塞子,小心凑到袁绍唇边:“回主公,已至河间郡高阳县境,再往前走几日便是乐成。”他喂袁绍小口饮水,清水润过干裂的嘴唇,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凉。“我军正按主公之令,撤回邺城。现已行军五日。”
袁绍闭目片刻,感受清水滋润喉咙,才又问道:“走了五日……公孙瓒可有追击?”
逢纪放下水囊,低声道:“公孙瓒遣其麾下严纲领千骑袭扰后军,焚了些粮车,折损数百人。然其未敢深入,袭扰一番便退了。”
“千骑……”袁绍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好个公孙瓒,被本将军围了三月,倒还有胆量反咬一口。”他顿了顿,又问:“我军伤亡如何?”
“后军折损四百余人,粮车被焚三十一辆。”逢纪声音更低,“然……这已是万幸。若公孙瓒全力追击,恐损失更巨。”
袁绍没有接话,只是靠在软垫上,目光投向窗外。帘幕缝隙间,可见外面移动的景色——荒芜的田野,零落的村庄,远处起伏的山丘。这是他的河北,他经营多年的基业,如今却在这仓皇撤退中,显得如此萧索。
车帘再次被掀开,沮授、田丰、郭图、淳于琼四人鱼贯而入。车厢本算宽敞,但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众人见袁绍苏醒,皆面露喜色,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拜见主公!”
“都免礼。”袁绍摆了摆手,动作有些无力。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仔细端详。
沮授站在最前,依旧是一身青色文士袍,外罩轻甲,腰佩长剑。他面容沉稳,眼神冷静,但眼中带着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显然多日未眠。然其腰杆挺直,举止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田丰立于沮授身侧,穿着半旧的深褐色袍服,未着甲胄。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那双刚直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但脊背挺得笔直,一如他耿直的性情。袁绍注意到,田丰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拳,指节发白。
郭图站在田丰身后,穿着酱紫色锦袍,外罩皮甲。他神色憔悴,面色发黄,山羊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冠中散出。他的手微微颤抖,虽强作镇定,但眼中的慌乱难以完全掩饰。
淳于琼立在最后,全身甲胄,肩甲上有明显的刀痕,胸甲沾着尘土和暗红的血渍。他身材魁梧,面庞粗犷,此刻却显得有些疲惫,胡须杂乱,眼中带着血丝。
“这几日,辛苦诸位了。”袁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已清晰许多,“本将军昏迷期间,多赖诸位维持大局,执行撤退之令。若无诸位,这数万大军,恐已溃散。”
“此乃臣等本分。”沮授躬身,声音平稳,“主公昏迷前已有明断,下令撤退。臣等不过遵令行事,维持秩序而已。”
袁绍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移动的景色:“说说如今情形。我军尚余多少兵马?粮草如何?邺城那边可有消息?”
沮授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禀报:“自易京撤退时,我军尚有六万余人。经公孙瓒袭扰、途中逃亡,现有兵马五万三千余,其中可战之兵约四万,余者为伤兵、辅兵。”
“至于粮草……”他顿了顿,“撤退仓促,后军粮车被焚,如今所余粮草,只够十日之用。”
“十日……”袁绍闭了闭眼。五万大军,十日粮草,这意味着必须尽快抵达邺城,否则军心必乱。
沮授继续道:“邺城审配两日前有信至。简宇已率主力五万自白马渡河北上,前锋已抵黎阳。其麾下吕布、张辽等部已会师邯郸,对邺城形成夹击之势。审配请命,是守是战,望主公明示。”
“黎阳……”袁绍喃喃重复。黎阳距邺城仅百余里,骑兵一日可至。简宇来势之快,超出他的预料。他原以为,简宇新得数郡,需时间安抚地方,整顿兵马,却不料其进军如此迅猛。
“主公,”田丰上前一步,沉声道,他的声音洪亮,在车厢内回荡,“简宇虽来势汹汹,然其劳师远征,粮草转运不易,此乃兵家大忌。其利在速战,不利久持。邺城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审正南又有三万守军,皆百战之卒。我军只需速回邺城,与审配内外呼应,深沟高垒,以逸待劳,耗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必退。”
郭图却摇头,他的声音较田丰温和,但语速较快:“元皓所言虽是正理,然军心士气,不可不虑。我军新败于易京,又遭公孙瓒袭扰,士卒惶惶,逃亡日增。若坐视简宇兵临邺城而不战,恐军心彻底涣散。届时纵有坚城粮草,守军无战心,亦难持久。”
他顿了顿,偷眼看了看袁绍脸色,才继续道:“且……大公子尚在敌手,若邺城有失,恐……危及大公子性命。”
提到袁谭,袁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隐去。他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软垫,缓缓道:“元皓、公则所言皆有道理。然当务之急,是速回邺城。只有撤回邺城,据城而守,方有与简宇周旋的余地。”
他看向沮授:“传令全军,加快脚程。另,给审配去信,命他坚守不出,深沟高垒,囤积粮草,以待我军抵达。待本将军回邺城,再议破敌之策。”
“诺!”众人齐声应道。
袁绍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似在养神。但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公孙瓒……这个手下败将,当年界桥一战,几乎将其全歼。此后数年,将其压制在幽州一隅,不得动弹。此番亲率大军围攻易京三月,本以为可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却不料后院起火,简宇乘虚而入,连夺数郡,逼得自己不得不仓皇撤围。而公孙瓒,这丧家之犬,竟敢趁他病危反咬一口,袭扰后军,焚他粮草。
还有简宇……这个突然就在中原大地崛起的后辈,短短数月间,竟如狂风扫落叶般,连夺渤海、清河、魏郡、阳平、广平,兵锋直指邺城。其麾下吕布、张辽、简雪等将,皆非易与之辈。
更令人忌惮的是,此人用兵不拘常法,行事果决狠辣,且深得民心。那些“均田免赋”的政令,对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而言,诱惑太大。
不甘。
真不甘。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之后,名满天下,坐拥河北,带甲十万,谋臣如云,猛将如雨。曾几何时,天下诸侯莫不侧目,曹操、刘表、陶谦等辈,皆要看他脸色。可如今,竟被这后辈逼到如此境地。
但袁绍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他是河北之主,是天下楷模,是数万将士的统帅。他不能倒,不能乱,不能慌。越是危难之际,越要镇定,越要清醒。
“元图,”袁绍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给颜良、文丑、吕旷、吕翔去信,命他们速速率军来援。告诉他们,本将军在邺城等他们。若能及时来援,前罪可免,还有重赏。若不能……”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军法从事!”
这话说得极重。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袁绍是真急了。颜良、文丑新败于清河,折损过半,退守东武城,本就有罪在身。吕旷、吕翔虽率生力军接应,但亦未能扭转败局。此刻命他们突破简宇防线,驰援邺城,几乎是九死一生之任。
“诺。”逢纪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颤。
“都退下吧。”袁绍挥了挥手,重新闭上眼睛,“本将军要静一静。”
众人行礼,鱼贯退出。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车轮滚过路面的“咯吱”声,车外士卒杂乱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声。
袁绍靠在软垫上,却没有真的休息。他的思绪如潮水般翻涌,许多往事在脑中浮现。
他想起了年轻时在雒阳的日子。那时他还是袁家公子,与曹操、许攸、张邈、王匡等人交游,纵马游猎,饮酒赋诗,指点江山,何等快意。曹操那阉宦之后,常跟在他身后,唤他“本初兄”,眼中满是敬佩。许攸恃才放旷,言辞无忌,但确实有才学。张邈忠厚,王匡勇猛……
想起了讨董之时,十八路诸侯会盟,他被推为盟主,执牛耳,祭天誓师。那一刻,他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旌旗如林,将士如云,以为天下大势,尽在掌握。孙坚为先锋,曹操献计,简宇也为他征战……那时何等风光!
想起了占据河北之时,坐拥冀、青、幽三州,带甲二十万,麾下田丰、沮授、审配、逢纪、郭图、许攸等谋士,颜良、文丑、高览、韩猛、淳于琼等猛将。
那时他志得意满,以为扫平天下,不过时间问题。曹操?不过据兖州一隅,兵不过数万,将不过夏侯、曹仁等辈,不足为虑。刘备?丧家之犬,四处投奔。刘表?徒有虚名,守成而已。
可如今呢?
并州从未得手,青州早已丢失,幽州半壁沦丧,冀州大半易主。麾下将领,韩猛被擒,高览、朱灵降敌,如今颜良、文丑新败,生死未卜。谋士之中,许攸虽在邺城,与审配共守,但此人性情狷狂,与刚直的审配能否和睦,尚是未知。田丰屡次直谏,已惹他不悦。沮授、郭图、逢纪虽在身侧,但回天乏术。
还有谭儿……那个在勇武方面最像自己的长子,被他寄予厚望,镇守渤海以历练。却不料渤海一夜而下,谭儿被擒,生死未卜。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简宇……”袁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从齿缝中挤出,眼中杀意沸腾,“本将军倒要看看,你这黄口小儿,究竟有何能耐,敢夺我基业,擒我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用,悲痛无用,悔恨无用。此刻需要的是理智,是清醒的头脑,是周密的谋划,是果断的决断。
“来人。”他对外面道。
“主公有何吩咐?”亲兵在车外应道,声音恭敬。
“传令,加速行军。抛弃不必要的辎重,轻装前进。三日内,必须抵达邺城。”
“诺!”
车外传来传令兵奔跑的声音,军官的呵斥声,士卒的抱怨声。袁绍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但眉头紧锁。
三日内抵邺城,这意味着要日夜兼程,士卒将更加疲惫。但没办法,粮草只够十日,简宇大军已至黎阳,必须争分夺秒。
车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金黄。但在这仓皇撤退的队伍中,无人有心情欣赏这落日美景。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巨石。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五月初九,黄昏,河间郡乐成城外二十里。
连续两日的急行军,让这支本已疲惫不堪的队伍雪上加霜。士卒们个个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脚步虚浮。不少人走着走着就瘫倒在地,被同伴拖拽着前行。军官的呵斥声有气无力,队伍的秩序越来越乱。
夕阳如血,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猩红。荒芜的原野上,散落着被丢弃的铠甲、兵器、行囊,甚至还有倒毙的牲口尸体,引来成群的乌鸦盘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和死亡的气息。
队伍在一片较为平坦的荒地停下,开始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只是草草圈出一块地,挖几条浅沟,竖起几面旗帜。士卒们或坐或躺,大口喘息,连搭帐篷的力气都没有。火头军开始埋锅造饭,但粮食紧缺,每人只能分到一碗稀粥,两块干饼。
中军大帐已搭起,虽简陋,但比周围士卒的露天宿营好了许多。帐内点起灯烛,光影摇曳。
袁绍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胡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碗粟米饭,米粒干硬,颜色发黄;一碟腌菜,黑乎乎的一团;一盅肉汤,清可见底,飘着几片菜叶。与往日在邺城时的珍馐美味相比,堪称寒酸。但袁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得认真。他昏迷数日,粒米未进,此刻便是粗茶淡饭,也觉香甜。
沮授、田丰、郭图、逢纪、淳于琼五人陪坐左右,也都默默地进食。没人说话,帐内只有筷子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和众人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眉头都紧锁着,眼中满是忧虑。
沮授吃得最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田丰吃饭时腰杆依旧挺直,但拿着筷子的手有些颤抖。郭图食不知味,不时偷眼看袁绍脸色。逢纪小口喝着粥,山羊须随着咀嚼微微抖动。淳于琼则狼吞虎咽,但吃到一半,忽然停住,望着碗中稀粥,眼中闪过痛苦之色——他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连稀粥都喝不上的伤兵。
袁绍将最后一口饭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动作依旧从容,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呼和喧哗。
“让开!急报!”
“主公在哪?快!出大事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了进来。此人浑身尘土,脸上满是汗水和泥污,铠甲歪斜,头盔不知丢在何处。他左肩有一道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一进帐便扑跪在地,因为冲得太猛,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双手高举一卷帛书,那帛书皱巴巴的,沾着血迹和泥土。
“主……主公!”斥候的声音因极度恐惧和疲惫而变调,嘶哑得如同破锣,“颜……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殁了!”
“哐当!”
袁绍手中的饭碗应声落地,摔得粉碎。粗陶碗裂成数片,粟米饭洒了一地,肉汤溅湿了他的袍角和靴子。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名斥候,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收缩,仿佛没听清他的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帐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沮授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田丰正端起汤碗,郭图手中的饼掉在腿上,逢纪的羽扇再次落地,淳于琼“霍”地站起,带倒了胡床。
灯烛“噼啪”爆出一颗火星,光影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你……你说什么?”袁绍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颜良、文丑二位将军……阵亡了!”斥候哭喊出声,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流下,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吕旷、吕翔二位将军率残部退守安平郡,派人送来急报!八百里加急!”
“帛书拿来!”沮授厉喝一声,猛地站起,几步冲到斥候面前,一把夺过帛书。因为用力过猛,帛书“刺啦”一声被扯破一角。但他顾不得许多,迅速展开。田丰、郭图、逢纪也都围了上来,淳于琼也凑到旁边。
帛书是吕旷的亲笔,字迹潦草不堪,许多处涂改、重叠,墨迹晕开,显然是在极度慌乱、惊恐中仓促写成。有些地方还沾着血迹,不知是写信人的,还是传信人的。但上面的内容,却清晰得令人心寒胆裂:
“罪将吕旷泣血再拜,顿首百拜:简宇贼子进驻黎阳后,与简雪、吕布等贼会合,然其未急攻邺城,反在邺城外围曲梁、肥乡、斥丘、魏县一带设下重重埋伏。彼故意让清河驻军放开通道,使我与颜、文二将军误以为可直抵邺城,中其奸计!”
读到这里,沮授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强忍着,继续往下看,声音干涩地念出:
“五月初六午时,颜将军率部八千进至曲梁,以为可顺利通过,直抵邺城。不料行至曲梁城下,简宇亲率大军三万突然杀出,四面合围。颜将军力战,左冲右突,然敌众我寡,箭矢如雨,我军死伤惨重。苦战两个时辰,颜将军见事不可为,下令突围。”
沮授的声音开始发颤,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道:
“突围途中,混战惨烈。突然一老将率一支精骑从斜刺里杀出,直冲颜将军。那老将年约六旬,须发花白,使一柄长柄大刀,勇不可当。颜将军挺刀迎战,战不十合,被那老将……一刀斩于马下!”
“噗通”一声,田丰手中的汤碗掉落,肉汤洒了一地。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郭图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逢纪弯腰想捡起羽扇,却怎么也捡不起来,手指抖得厉害。淳于琼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袁绍依旧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沮授手中的帛书,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整个人却僵直得如同石化。
沮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帛书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继续念下去,但声音已经嘶哑:
“文将军在斥章闻讯,怒发冲冠,不听劝阻,率六千骑急攻斥章欲救颜将军。不料此亦是贼人奸计,简雪率军两万预先埋伏,将文将军团团包围。张辽、徐晃、高顺等贼将轮番围攻,文将军力战,手刃数十人,然终究寡不敌众,被……被张辽一刀斩于马下……”
“够了!”淳于琼嘶吼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咔嚓”一声,木柱出现裂痕。
沮授没有停下,他眼中已含泪光,但依旧一字一句念出最后的内容:
“末将与吕翔本欲率军救援,然行至半途,探马回报,颜、文二将军皆已阵亡,且……死状惨烈。又见简宇贼军四面合围,层层设伏,知事不可为,若强行救援,必全军覆没。故与吕翔商议,改道向北,避开贼军主力,经经县、南宫,退守安平郡。途中虽遭贼军小股袭扰,损失部分兵马,然终带两万余众抵达安平。今固守待命,望主公速做决断,救河北于危亡!罪将吕旷顿首再拜,五月初七夜。”
帛书念完,帐内死寂。
只有灯烛“噼啪”的爆响声,众人粗重如牛的喘息声,和帐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更鼓声。
袁绍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每个关节都已锈死,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活动。他一步一步走到沮授面前,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削,青筋凸起,此刻剧烈地颤抖着。
沮授将帛书递上,他的手也在抖。两张颤抖的手交接,帛书险些掉落。
袁绍接过帛书,就着昏暗的灯光,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眼睛几乎贴到帛书上,仿佛要确认每一个字是否真实。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那帛书哗哗作响,像秋风中凋零的枯叶。
“颜良……文丑……”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这两个人,跟随他多少年了?
颜良,冀州巨鹿人。自中平元年黄巾之乱时便追随他,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使一杆寒锋刀,勇猛无比。他性子沉稳,思虑周密。讨董时,他负责押运粮草,从未有失。
文丑,冀州安平人。与颜良同乡,同年投效。界桥之战,他率骑兵突击公孙瓒白马义从,还亲手击败了公孙瓒。他性子烈,脾气暴,但对自己忠心耿耿,说一不二。
颜良和文丑随他征战南北,大小百余战,每战必先,从未退缩。
他们是河北双壁,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将领。多少次危难之际,是他们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多少次庆功宴上,是他们举杯敬酒,高呼“主公万寿”。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死在曲梁,死在斥章,死在一个叫黄忠的老头手里,死在张辽刀下。死得如此惨烈,如此憋屈,如此……不值。
“简宇……”袁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血丝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又从潮红转为铁青,嘴唇发紫,微微颤抖。“好……好得很……好得很啊……”
他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难听。然后渐渐变大,变响,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他仰着头,张着嘴,狂笑着,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
“主公!主公保重!”沮授等人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袁绍一把推开他们,力气大得惊人。沮授踉跄后退,田丰被推得撞到矮几。袁绍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死死攥着那卷帛书,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帛书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颜良……文丑……”他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然后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践踏。他像是疯了似的,一脚,两脚,三脚……将帛书踩进泥土里,踩得破烂不堪,仿佛那帛书就是简宇本人,就是黄忠,就是张辽,就是所有夺他基业、杀他爱将的仇人。
“简宇!简宇!简宇——!”他仰天嘶吼,声音如受伤的猛兽,充满了暴戾、愤怒、不甘,还有……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吼声穿透帐幕,在夜空中回荡,惊得帐外亲兵纷纷握紧刀柄,惊得远处士卒抬头张望。
然后,他身体一晃。
“主公!”
“快扶住主公!”
众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扶住袁绍。只见袁绍脸色由铁青转为惨白,由惨白转为死灰,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却像是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医官!快传医官!”田丰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主公!主公您一定要挺住啊!”郭图哭喊着,眼泪鼻涕一起流下。
袁绍被众人七手八脚扶到胡床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帐顶,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滔天的愤怒,有噬骨的不甘,有锥心的痛惜,有彻骨的悔恨,最后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熊熊燃烧的杀意。那杀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从他眼中喷射出来。
“简……宇……”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仇,然后猛地一张口——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暗红色,发黑,粘稠,带着泡沫,显然是郁结已久、深入脏腑的淤血。鲜血喷在锦被上,迅速晕开,像一朵巨大而妖异的墨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凄艳。
“主公——!”
帐内彻底乱作一团。医官连滚爬爬冲进来,药箱都顾不上拿稳,银针、药瓶洒了一地。他扑到榻前,手忙脚乱地施针,但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扎不准穴位。沮授、田丰等人围在榻边,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正是:
朔风折戟河北倾,双壁忽陨万骑喑。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