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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望乡账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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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6年秋,望乡岛。

元五十六岁了。

她站在望乡柱下,看着那棵槐树。槐树是匠乙爷爷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经三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边院子。

海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元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扎手,可很暖。她想起匠乙爷爷下葬那天,自己把种子埋进土里,跪在坟前说:“匠乙爷爷,你看着,这棵树会长大的。”

树长大了。匠乙爷爷看不到了。可元替他看着。

“元姐姐!”小海从海边跑过来,气喘吁吁,“船!船回来了!”

元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向海面。

一艘船,两艘船,三艘船。匠石的船队回来了。

船队比出发的时候多了两艘船。匠石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晒得黑得像块炭,胡子拉碴,可眼睛亮得吓人。船还没靠岸,他就跳下来了,水花溅了元一身。

“元姐姐!我们找到新岛了!”匠石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往东,再往东,走了五天五夜。一个新岛,比东边那个大岛还大!岛上也有土人,不认字,拿着石矛冲我们喊。我们没有打,给他们看咱们的旗子,画了个‘人’字给他们看。他们看懂了,收下我们的盐和布,让我们上岸了!”

元看着他,笑了。

“岛上有人了,火就能点过去。”

“对!”匠石说,“我跟他们说好了,下次带先生去,教他们写字。”

元点点头,转过身,看向第二艘船。

徐舸站在船舷上,身边带着五个人。三个是上次来过的阿木、阿石,还有两个生面孔——年轻,皮肤黝黑,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东边大岛的土人。

船靠岸了。徐舸跳下来,跑到元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先生,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元看着他,“带了几个学生?”

“五个。阿木、阿石您见过,这三个是新来的。阿土、阿水、阿风。”徐舸指了指那三个年轻人,“他们在岛上学了两年,认了五百多个字。我带他们来望乡岛进修,学好了回去教更多的人。”

元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三个年轻人。

“你们写个字给我看看。”

阿土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土”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是岛上土人的孩子,家里世代以打渔为生,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文字这种东西。两年前,徐舸去了他的村子,在沙滩上写了一个“人”字,教了三天,他学会了。从那以后,他就跟着徐舸,一天学一个字,风雨无阻。

阿水写了一个“水”字。波浪形的,像海里的浪花。

阿风写了一个“风”字。最难写的一个字,可他写得很好,横平竖直,一点都不歪。

元看着这三个字,眼眶红了。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望乡柱。

望乡柱下,匠乙爷爷的坟上,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匠乙爷爷,你看见了吗?种子漂过了一片又一片海。从邯郸到望乡岛,从望乡岛到东边大岛,从东边大岛到更远的岛。总有一天,海的那一边,也会长出新的树。”

她转过身,看着徐舸和五个土人学生。

“走,回学堂。给你们看看账本。”

学堂里,元翻出了那个账本。

账本很旧了。竹简发黄,绳子换了好几根,边角都磨圆了。可每一片竹简都完好无损,没有一个字磨掉。元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珍宝。

徐舸跪在桌前,五个土人学生跪在他身后。小海也跪下来了,匠石也跪下来了。学堂里的十几个孩子也围过来,安安静静地坐着。

元翻开账本。

第一页,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郅同先生的笔迹。

“郅同先生,收公孙尼。”

元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翻到第二页。

“公孙尼,收元。”

元的手微微发抖。她想起四十多年前,公孙尼先生站在邯郸的槐树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元”字。公孙尼先生说:“元,是开始的意思。你是开始,不是结束。”

她继续翻。

第三页:“元,收匠谷、黑子、狗子。”

第四页:“匠谷,收张弃、……(十几个名字)”

第五页:“黑子,收……”

第六页:“狗子,收……”

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

念到匠乙的名字时,元停下来。

“匠乙,不认字,可他是薪火堂的恩人。他烧的灯,点亮了望乡岛的夜。”

徐舸的眼眶红了。

元继续翻。翻到徐舸的名字。

“元,收徐舸。”

翻到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徐舸,收阿海、阿木、阿石、阿土、阿水、阿风……”

字是徐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认得出。

元看着这一页,笑了。

“好。传下去了。”

她把账本合上,双手捧着,递给徐舸。

“徐舸,这本账本,以后传给你。”

徐舸跪着,双手举过头顶,接过账本。他的手在抖,可他捧得很稳,像捧着一盏灯。

“先生,我接着传。”

元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这账本意味着什么吗?”

徐舸想了想:“薪火堂的历史。”

“不止。”元说,“是路。哪一年收了哪个学生,哪一年哪个学生去了哪里办学堂。从郅同先生开始,到公孙尼先生,到我,到匠谷、黑子、狗子,到你,到你的学生。一代一代,这条路就没有断过。”

她指着账本。

“你以后也要记。记下你收的每一个学生,记下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等你老了,把这本账本传给你最好的学生。他再传下去。永远不要断。”

徐舸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账本上,把竹简洇湿了一小块。

“先生,我记住了。不断。”

元点了点头。

“我老了,教不动了。你们要替我教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望乡柱下的槐树在风里摇着,海面上有船灯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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