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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胡服之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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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7年,赵国晋阳。

赵襄子死了。

这位一手奠定赵国基业的老人在去年冬天闭上了眼睛,把偌大的家业留给了孙子赵浣。赵浣才二十出头,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可哭完了,擦干眼泪,坐上了那把椅子。

公仲连站在朝堂上,看着这个年轻的君主,心里不是没有担忧。

赵浣太年轻了。年轻的君主,老成的臣子,难处的朝堂。公仲连在赵国当了二十多年大夫,见过大风大浪,可他心里清楚,赵国现在的日子不好过。

北方的胡人像一群饿狼,三天两头南下抢掠。林胡的铁骑来去如风,抢了就跑,追都追不上。楼烦的马队更是凶悍,每次来都要带走几百头牲畜,几十个百姓。边境的村子被烧了一次又一次,百姓不敢种地,不敢放牧,连觉都不敢睡踏实。

赵国不是没有兵。

赵国的兵不少,可打不过胡人的骑兵。胡人骑马,赵国兵走路。胡人穿窄袖短衣,弯弓射箭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赵国的士卒穿着宽袍大袖,走路都拖拖拉拉,骑马更是不方便。袍子缠在腿上,袖子挡住视线,还没拉弓,胡人的箭已经射到脸上了。

打什么?

公仲连急得睡不着觉。

这天早朝,他站出来了。

“君上,臣有一事启奏。”

赵浣坐在上位,眼皮有些肿,昨晚又没睡好。“讲。”

“赵国北有林胡、楼烦,东有中山,南有魏、韩,四面皆敌。”公仲连的声音在空旷的朝堂上回荡,“尤其是北方的胡人骑兵,来去如风,赵国步卒根本无法抵挡。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组建骑兵。”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一个老臣站出来了,胡子花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公仲连认得他,是老将军赵成,打了一辈子仗,身上刀疤无数。

“骑兵?”赵成哼了一声,“赵国哪来的骑兵?咱们的人从小穿宽袍大袖,坐在马背上都坐不稳,怎么打仗?”

公仲连说:“那就学胡人。”

朝堂上炸了。

“学胡人?学那些披发左衽的蛮夷?”

“胡人穿窄袖短衣,绑腿束腰,骑在马上像长在上面一样。咱们的宽袍大袖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改!”

“骑兵?车兵才是王道!赵国三代都是以战车立国,岂能自毁长城?”

公仲连站在朝堂上,听着这些声音,没有反驳。他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开口。

“魏国用吴起,秦国用卫鞅,都是学别人的长处。胡服骑射,学的是胡人的长处,不是丢脸。”

赵成拐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响。

“祖宗之法不可变!”

公仲连看着赵成,目光不躲不闪。

“赵老将军,你在边境守了二十年,胡人来了,你打得过吗?”

赵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打不过。”公仲连替他说了,“你打不过,我也打不过。整个赵国,谁也打不过。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的兵不行,是因为我们的衣服不对,马不对,打法不对。胡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我们的人连马都没骑过几次。胡人的衣服骑马方便,我们的衣服骑马就是找死。”

他转过身,面对赵浣。

“君上,臣举荐一人。此人叫赵奢,年轻将领,曾在边境与胡人打过仗。他对骑兵有研究,可以问他。”

赵浣看了公仲连一眼,又看了满朝文武一眼。那些老臣的脸上,有愤怒,有担忧,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有。

“召赵奢。”

赵奢来了。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穿着一身旧战袍,战袍上还有未洗掉的血迹。他从边境赶来的,日夜兼程,跑了三天。

“臣赵奢,拜见君上。”

赵浣看着他:“公仲连说你懂骑兵。”

赵奢说:“臣在边境守了八年,跟胡人打了八年。八年里,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胡人骑射那么厉害?”

“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半。”赵奢说,“胡人骑射厉害,因为他们从小骑马,射箭像呼吸一样自然。可还有一个原因,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什么原因?”

“衣服。”

赵奢站起来,走到朝堂中央,张开双臂,让所有人看清他身上的战袍。

“诸位请看。我穿的这是赵国的战袍,宽袍大袖。骑在马上,袖子会挡住视线,袍角会缠住马镫。拉弓的时候,袖子会挂住弓弦。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袍子里,整个人像一面帆,马跑不快。”

他顿了顿,说:“胡人的衣服不一样。他们穿窄袖短衣,绑腿束腰,贴身紧凑,骑马射箭方便得多。臣在边境抓过一个胡人俘虏,扒了他的衣服试过。穿上胡服,骑马确实方便多了。”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

“穿胡人的衣服?成何体统!”

“中原衣冠,岂能效仿蛮夷?”

赵成拐杖又往地上一顿:“赵奢,你这是在劝君上改祖宗之法?”

赵奢看着赵成,不卑不亢。

“赵老将军,祖宗之法是保国的。可如果祖宗之法保不了国,那还要它做什么?”

赵成气得胡子发抖:“放肆!”

“老将军息怒。”赵奢说,“臣不是在否定祖宗,臣是在想办法救国。赵国北有胡人,东有中山,南有强敌,四面受困。如果不改,再过十年,赵国还有没有都是问题。”

朝堂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赵浣坐在上位,攥着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满朝文武,看着那些愤怒的、担忧的、恐惧的脸,又看着公仲连和赵奢。

“公仲连,你怎么看?”

公仲连站出来了。

“君上,臣以为,赵奢说得有理。胡人的长处,我们学。学完了,打回去。这不丢人。丢人的是被胡人打得抬不起头,还抱着祖宗之法不放。”

赵成瞪着公仲连:“你!”

公仲连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

“赵老将军,你在边境打了二十年,你比谁都清楚,赵国的兵打不过胡人的骑兵。你心里不难受吗?”

赵成的手抖了抖。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赵浣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晋阳城,赵国的根基所在。城墙上,赵国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远处是连绵的山,山的另一边是胡人的草原。

他站了很久。

“公仲连。”

“臣在。”

“让赵奢在边境试点。先选五百人,换胡服,练骑射。看看效果。”

公仲连心中一喜,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躬身行礼:“君上英明。”

赵成还想说什么,可看到赵浣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眼神,不像二十岁的年轻人。那个眼神里有赵襄子的影子——硬,冷,不容置疑。

消息传出去,晋阳城炸了锅。

老臣们聚在一起,骂公仲连,骂赵奢,骂赵浣。“胡服骑射,这是要把赵国变成胡人的国家!”“祖宗之法不要了,衣冠礼乐不要了,赵国还是赵国吗?”

公仲连没有理会这些声音。

他去了狗子的大堂。

狗子的大堂已经办了十几年了,培养了几百名先生。这些先生散布在赵国各地,办学堂,教认字,传薪火。赵国的每一个县,都有了学堂。

公仲连走进大堂的时候,狗子正在讲课。

狗子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可声音还是那么亮。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卷竹简,读给学生们听。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他放下竹简,看着学生们。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每天都要变。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不一样。去年的赵国,和今年的赵国,也不一样。变,才能进步。不变,就只能等死。”

公仲连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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