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壮士殉国(2/2)
许粟点点头,嚼了颗花生问道:“三师的修整情况呢?”
林译从旁边接过一份报告看了一眼:“三师作为预备队,只参加了部分南部山区的战斗,现在战斗兵力已经补充完整了,就是兵员素质相当低。”
许粟背着手看着地图,灯火忽明忽暗的,映的他脸色变幻莫测。
“我决心,调动总预备队。”
“命令第三师,立刻做好准备,明天中午,全军出击,袭击义马的鬼子阵地。”
“电告西安,要求空军支援,告诉胡宗南,这是我应得的。”
许粟的眼神凶狠起来:“告诉他,我还有四万人马呢,这些人,可是血肉里滚出来的,让他好好想想。”
命令下达后,已经被转移一空的渑池城重新热闹起来,大批的物资和人员在迅速集合,向着义马镇涌去。
这一切,前线的李满仓并不知道。
一天打下来,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只听见嗡嗡的一片,无论是炮弹的轰鸣声,还是子弹的呼啸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看东西也花了,眼前老是有重影,连身边士兵的脸,都看不太清楚。
但他还是趴在战壕边上,端着枪,盯着远处鬼子的阵地,等着鬼子的下一波进攻。
一个新兵,慢慢爬过来,递给他一壶水。那兵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一丝怯意,军装不合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身上还有几处轻微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连长,喝口水吧。”他小声说,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激烈的战斗,心里还是很害怕。
李满仓接过来,拧开壶盖,灌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冰凉刺骨,却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了看这个新兵,眼神里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了自己刚当兵的时候,也是这么大年纪,也是这么怯生生的,也是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慢慢成长起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兵连忙回答:“小孙,孙二娃。刚补来的,昨天才到连队,还没来得及给连长报到。”
李满仓微微点头,把水壶还给他,轻声说:“别怕,跟着弟兄们,好好打,活下去。”
小孙接过水壶,小声说:“谢谢连长。连长,咱们……咱们能活下来吗?”
李满仓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下来,他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住这阵地。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远处,又传来了炮声,沉闷而有力,是鬼子的炮火准备,第六波进攻,又要开始了。
李满仓慢慢站起来,靠在战壕壁上,对着身边的弟兄们,大声喊:“准备!鬼子又来了!拿起武器,守住阵地,别让鬼子前进一步!”
夜里十一点,鬼子的第六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波进攻,比之前的任何一波都要猛烈。
连续的失败激怒了鬼子军官,他们开始向部队下发觉醒剂。
已经疯了的鬼子,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哪怕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子弹,哪怕前面是成片的尸体,也丝毫没有退缩。
李满仓带着二连,死死守在阵地上,步枪打空了,就换弹夹,弹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拿起刺刀,准备和鬼子拼刺刀。
战斗异常激烈,子弹呼啸着飞过,炮弹不停地爆炸,战壕里,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到处都是呻吟声和爆炸声。
李满仓端着步枪,疯狂地射击,身上又添了几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染红了军装,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的眼里,只有鬼子。
“连长,小心。”孙二娃突然猛的拉了他一把。
李满仓回头看去,小孙眼睛圆睁着,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倒在了战壕里,子弹从他的后脑穿出去,鲜血溅在李满仓的脚边,温热的,顺着战壕的泥水往下淌。
李满仓看了一眼小孙的尸体,眼神里只有一片麻木。
他低下头,擦了擦步枪上的血迹,继续扣动扳机。
他不知道打了多久,只知道,阵地上的人越来越少,鬼子的尸体已经在阵地前堆成了坡,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他们丢下了更多的尸体,狼狈地退回了自己的阵地,再也没有力气发动进攻了。
战壕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尸体和炮弹碎片,鲜血染红了整个战壕,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作呕。
李满仓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伤口,疲惫到了极点,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了,可他还是没有倒下。
鬼子方面也疲惫到了极点,退回去后迟迟没有再发动进攻。
中午时分,鬼子的第七次冲锋,开始了。
李满仓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浑身都是伤口。身边的官兵,只剩下三十几个,个个都是满脸血污,眼神发直,疲惫到了极点。
想走的,能走的,都已经走了,加上来支援的团部预备队,只剩下这点人了。
战壕前面,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有的已经发黑发胀,有的还保持着拼刺刀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有几个弟兄,牺牲后,双手还紧紧握着步枪,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在盯着前方的鬼子。
一排长慢慢爬过来,他叫老周,从缅甸战场就跟李满仓一起打仗,跟了他四年,是他最信任的弟兄。
老周的左臂已经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袖子,用绷带紧紧缠着,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的军装。
“连长,”老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几乎听不见,“咱们还有多少人?”
李满仓看了看身边的弟兄,声音沙哑地说道:“三十几个。”
老周微微点头,靠在战壕壁上,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看着远处鬼子的阵地,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
过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烟盒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里面只剩下几根烟。他抽出一根,递给李满仓,轻声说:“连长,抽根烟吧,提提神。”
李满仓接过来,摸出火柴,费了很大的劲,才点燃了烟。烟是皱巴巴的,味道也不好,可他还是抽了一口,烟雾顺着喉咙钻进肺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老周自己也抽出一根,点燃,抽了一口,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说道:“连长,看来,这辈子,咱们就到这了。”
远处,鬼子的阵地,响起了一片喧哗声,那是他们在集结兵力。鬼子的炮火,又开始了,沉闷的炮声,顺着风传过来,越来越近。
老周把烟掐灭,用尽全力,撑着站起来。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倒下,可他还是稳住了:“连长,我先走一步。我去前面看看,给弟兄们探探路,不让鬼子偷偷摸过来。”
李满仓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你的伤这么重,快下去。来个人,把他拉卫生所去。”
老周笑了笑,笑容很虚弱,却很坚定:“连长,我已经不行了,与其死在床上,不如出去多杀几个鬼子。放心,我不会给二连丢脸的。”
他说完,推开李满仓的手,慢慢往战壕前面爬去。没爬出几步,一发炮弹,落在了他的身边,“轰”的一声巨响,炸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鬼子,上来了。
李满仓慢慢站起来,端起步枪,站在战壕边上,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身边的枪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微弱。他扭头一看,身边的弟兄,只剩下五六个人了,个个都是浑身是伤,有的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咚——咚——”的炮声,那是军炮兵团开火的声音。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密密麻麻地落在鬼子的队伍里,炸起一团团巨大的烟尘,把鬼子的进攻队形,炸得七零八落。他们的攻势,瞬间顿了一下。
二连阵地后方,响起了嘹亮的号声。
李满仓知道,后方的反击到了,他们的坚持,没有白费。可他也知道,自己,等不到那一刻了。
他低头一看,他的腹部开了一个枪眼,温热的鲜血,顺着手指缝流出来。
他费力地伸手捂住伤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冷。
他靠在战壕壁上,慢慢滑坐下来,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睛也越来越沉重,几乎快要睁不开了。他看了一眼身边,小孙的尸体,就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仿佛还在看着他。
他想抽根烟,想再抽一口老周递给她的那种皱巴巴的烟,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连动一下,都觉得很费力。
三师反击发动时,李满仓,牺牲在义马阵地上。
他的遗体被发现时,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打光了子弹的步枪。他身上,有七处弹伤,军装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脸上,却很平静,没有丝毫的痛苦,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有一片释然。
义马防线对面的鬼子根本想不到,在这么激烈的战斗中,许粟居然还藏着两万人马没有动用。
猝不及防之下,鬼子第 27 师团的前沿部队被打崩了,连带着鬼子整条防线都后退了一步。
冈村宁次大怒,亲自从洛阳赶了过来整顿部队。
等到鬼子在6月5日返回义马时,发现这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一直前进到英豪镇,才和胡宗南的部队接上了火。
这时,许粟已经带着元气大伤的第一军撤到陕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