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陕县重整(1/2)
1944年6月5日夜,豫西的风裹着黄河的潮气和未散的硝烟,刮过陕县城头的青砖垛口。
第一军从义马防线全线撤入陕县时,天已经黑透了,义马方向,还亮着连片的火光,那是阵地被爆破的痕迹。
第一军绝不会把自己守了十二天的阵地白白让给鬼子。
许粟静静地伫立在北城墙的垛口之后,他的目光并没有被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光所吸引,而是紧紧地锁定在了城墙下方那绵延不绝的步兵队伍之上。这支庞大的军队仿佛一条长龙,蜿蜒曲折地延伸向远方。
在这支队伍的后方,紧跟着一辆辆满载着沉重辎重的卡车,它们缓缓地驶入城中。
而另一支由众多士兵组成的担架队,则正艰难地抬起受伤的战友,朝着城隍庙走去。整个场面显得异常肃穆和凝重,没有丝毫嘈杂之声。
这不意味着许粟已然成为了一名卓越的练兵奇才。
毕竟仅仅过去了短短数日时间,是不可能把这些新兵们锤炼成一支无坚不摧的精锐之师的。
实际上,造成这种局面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支部队实在太过劳累了。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林译夹着文件包停在他三步外,笔挺的军装下摆沾了泥点,却依旧站得笔直。
“各部都安置妥当了。” 看到许粟的目光已经转过来了,林译赶紧汇报道。
“一师驻城东,负责东门、北门防务;二师驻城西,守南门和黄河渡口;三师打反击伤亡不小,放在城南做总预备队。”
“后卫分队正在收拢溃兵。辎重团在城隍庙后院设了临时仓库,迷龙带着人清点物资,能带的弹药、药品都带回来了,没给鬼子留。”
许粟转过身,指了指他怀里的文件夹:“伤亡统计出来了?”
林译翻开文件夹,语速平稳,“全军到渑池的时候时满编五万三千人,各是目前收拢兵力两万两千人。其中一师剩六千八百人,二师七千二百人,三师八千人。”
“司令部直辖的后勤部队现在还有一万多人。”
“现在主要问题是,士官阶层损失严重。部队团以上建制还算完整,到了连排一级,士官缺编普遍能达到四成左右。”
许粟接过伤亡报告仔细查阅着,一页一页的数字,都是他从禅达以来积累的军中骨血。
第一军这次,真的是伤筋动骨了。
“现在哪里缺编最严重?”许粟一边翻看一边问道。
“最缺士官的部队,就是战防炮部队了。”林译又抽出一份报告递给许粟。
“他们顶在最前线,面对的又是鬼子火力最强大的部队,伤亡十分严重。”
“部分一线战防炮连,现在甚至只能靠新兵暂时顶着。”
“这种生手面对鬼子战车部队的时候,往往打一轮炮火就暴露了,生存能力极低。”
许粟将伤亡报表折叠起来塞进上衣的口袋里,这个情况要认真研究一下,要想办法把基层的战斗力恢复起来。
“阵亡将士名单呢?”
林译从身后的参谋手里接过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许粟。
“自从咱们到洛阳以来,接连几次大战,基层的士兵几乎换了三轮了。”
“除去战场上尸骨无存,根本没有线索的,剩下的阵亡将士名字都在这里了。”
许粟接过这本沉甸甸的册子,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将士姓名,从师级看到团级,最后扫过营连阵亡名单时,指尖在 “一师三团一营二连,阵亡连长李满仓,全连原编 147 人,现存 19 人” 那一行顿了顿。
许粟叹了口气,转头问道:“野战医院的床位还够不够?药品缺口有多大?”
“美军手术小组带的设备够用,就是盘尼西林缺口大,重伤员全靠这个救命。” 林译合上文件夹,“迷龙已经在想办法,从西安的黑市上收,就是价格高得离谱。”
“钱不是问题。” 许粟抬手按了按城墙上的青砖,“活着的弟兄,能救的必须救。死了的,登记好姓名籍贯,抚恤金一分不能少,战后亲自送到家里去。”
“立下战功的,要是家人已经没了,让郝兽医把咱们收养的那些孩子挑几个出来,给人家把香火续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陕县城里还飘着晨雾,许粟就带着参谋往城隍庙的野战医院去。
城隍庙早就清空了神像,院子里支起了四十多顶白布帐篷,门口挂着红十字旗,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血腥味,飘出半条街。
最靠里的两顶大帐篷,是美军派来的前线手术分队,配属第一军已经快一年了,是全军重伤员唯一的活命希望。
许粟刚走到手术帐篷门口,就被一个美军护士拦住了。护士穿着白色隔离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用生硬的中文说:“长官,里面正在手术,无菌区,不能进。”
许粟点点头,退到台阶下等着,没硬闯。
帐篷里不断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偶尔有医生低声的英语交流,没有伤员的惨叫。
麻药够量,这是许粟用美金砸出来的死规矩,绝不让士兵带着疼上手术台。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美军军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摘下沾着血点的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青黑,显然是熬了很久。
他是手术分队的负责人,约翰逊少校,哈佛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从缅甸战场一路打到中国内陆。
他的手露在外面,戴着无菌橡胶手套,摘下来后,能看到一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极短,贴着肉缘,指节因为常年握手术刀,微微有些变形,手背的皮肤被消毒水泡得发白,没有一丝老茧。
外科医生的手,容不得半点粗糙。
“许将军。” 约翰逊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声音沙哑,“我们连续工作了 36 个小时了,做了 127 台手术。”
“辛苦你们了。” 许粟的声音很稳,“救活了多少?”
“91 个。” 约翰逊的喉结滚了滚,回头看了一眼帐篷,“剩下的 36 个,伤太重了,腹部贯通伤、四肢炸碎伤、颅脑损伤,我们尽力了。我在威克岛上都坚持过来了,但还从没见过这么密集的重伤员。”
他的助手抱着病历本走过来,低声用英语说:“少校,盘尼西林只剩最后 17 支了,还有 22 个重伤员等着用。”
约翰逊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没回头,依旧看着许粟:“许将军,我们的抗生素快用完了。没有盘尼西林,术后感染会带走一半救活的士兵。”
“我已经让人去西安弄了,三天之内,肯定到。” 许粟顿了顿,“优先给能回到战场的士兵用,这个规矩,你懂。”
许粟没再打扰他,转身往后院的康复帐篷走。
康复帐篷里摆满了担架,伤兵们躺着,有的昏睡着,有的被疼痛折磨的低声哀嚎着。
护士们穿梭其间,不断给伤员换药、喂水。许粟在最角落的位置,看到了约翰逊说的那个士兵。
他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腹部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瘦得颧骨凸起,可右手死死攥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指节都泛了白,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看不清写的什么。
许粟在他担架边停下,蹲下身。
士兵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到他肩上的将星,猛地要撑起来,被许粟按住了肩膀:“躺着别动,伤没好。”
“军…… 军长。” 士兵的嘴唇干裂,声音抖得厉害,眼眶瞬间红了,“俺们二连…… 俺们连就剩俺一个了…… 连长、排长、班长,全留在义马了……”
许粟低着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石头。” 士兵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步枪抱得更紧了,“连长,连长他……”
“好了,好了。”许粟温柔的抱着士兵的头颅,很自然地从护士手里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着士兵。
“有我在呢,不要怕,不要怕。”
士兵渐渐睡着了。
许粟站起身问道:“他的连长是谁?”
身后的参谋说回应道:“李满仓,一师三团一营二连连长李满仓。”
“好汉子。”
“记下来,陈石头,一师三团一营二连。伤愈后,优先送军部士官训练队,任副班长。”
“另外,李满仓连长,追授少校军衔,抚恤金按双倍发,家里人一定要找到。”
参谋立刻掏出本子,工工整整记了下来。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了。
许粟看到城隍庙的墙根下,蹲着五个老兵,正凑在一起抽烟,身上都带着伤:一个缺了三根手指,一个右腿瘸了,拄着木棍,还有一个左眼蒙着纱布,全是从缅甸一路跟过来的老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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