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站中夜(2/2)
宪兵队长站在旁边,手里的匣子枪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脸上的神情冷得像冰。
而下午那个在井边帮老百姓打水的年轻后生,也站在人群里。
他左胳膊上绑着刚刚包扎好的白纱布,纱布上还渗着鲜红的血丝,显然是刚才搏斗的时候受了伤。
旁边几个关键时候站出来的百姓,握着自己农具的手还在不停发抖。
孟烦了挎着长枪急匆匆赶了过来,站到年轻人身边,低声问他,是怎么发现这两个鬼子特务的。
年轻人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开口还是那口地道的关中口音,跟周围的难民们毫无差别。
“俺从中午就觉得他俩不对劲,吃饭的时候,俺故意蹲在他们旁边,听见他俩凑在一起说话,叽里呱啦的,一句中国话都没有。”
“俺就留了个心眼,一直盯着他们,刚才他俩想偷偷往铁轨那边跑,怀里还揣着东西,估摸着想炸铁轨。”
“俺就冲上去拦着,跟他们扭打在了一起,还好老哥几个帮忙,以及宪兵兄弟们来得快,就是跑了一个。”
李嫂子站在人群外围,听得清清楚楚,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逃难的老百姓,是专门潜伏在难民堆里,抓鬼子特务的暗哨。
怪不得他跟谁都能聊得来,原来是在打探消息,盯着混进来的敌人。
一想到拴住刚才自己一个人在外边玩,她心里一阵后怕,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原来这看着安稳的收容站里,还藏着鬼子呢,要是真让他们发了疯,自己还怎么活。
夜色慢慢降临,黑丝绒一样的夜幕,一点点笼罩了整个收容站,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消失殆尽。
只有站台上的马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泥地上,把巡逻宪兵的身影拉得老长。
拴住累了一天,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躺在草棚里的干草堆上,窝在李嫂子铺好的破棉袄里,很快就睡着了。
他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格外安稳。
李嫂子躺在草棚里,想着白天地上那具鬼子的尸体,看着孩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站台上来回巡逻的宪兵,步伐整齐,眼神警惕,手里的枪在灯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光。
营地外面的旷野上,不时还传来几声枪响。
追捕鬼子特务的行动还在进行,厮杀一刻不停。
营地里,巡逻队不断来回穿窜。听到窝棚里稀稀落落的动静,窝棚帘子猛地被掀开了。
“没有事。”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在被吓傻了的李嫂子身边轻轻蹲下,对着后面的巡逻队挥挥手:“我来处理。”
李嫂子回过神,借着棚子外透进来的灯光一看,正是下午那个抓特务的年轻后生。
两人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年轻人先开了口,还是那温和的关中口音,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了棚子里睡着的孩子。
“大娘,下午抓鬼子的事,您都看见了吧?”
李嫂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年轻人转头望向远处的站台,看着那些亮着的马灯,语气认真地说:“大娘,您别害怕。”
“这些鬼子特务,装得再像咱们老百姓,也总有露馅的时候。”
“为啥?因为咱们人多,心眼齐,他一个外人,再狡猾,也斗不过咱们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他顿了顿,又转过头看向李嫂子,眼神真诚,轻声叮嘱道:“大娘,以后在收容站,您也多留个心眼。”
“看见谁说话不对劲,行为鬼鬼祟祟的,就赶紧去找巡逻的宪兵说,别让鬼子特务害了咱们自己人。”
李嫂子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后生,你到底是谁?俺看你,不像是普通的老百姓。”
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远处的荒野里,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
枪声划破了黑夜的寂静,惊飞了林子里的宿鸟。
李嫂子心里一惊,下意识地往棚子里看了一眼,怕吵醒了拴住。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迷龙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走到站台边的空地上,狠狠往地上一扔,嗓门大得能震破夜空。
“跑?老子让你跑!另一个兔崽子想往山里跑,老子追了二里地,一枪就给崩了!我看以后谁还敢来这儿捣乱!”
李嫂子吓得赶紧捂住了拴住的耳朵,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转过身,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棚子口,不让孩子看见外面血腥的场面。
身边的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李嫂子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沉稳。
“大娘,您和娃保重,好好活着,鬼子早晚有被咱们打跑的那一天。”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了站台边巡逻的宪兵队伍中,再也找不到踪影。
李嫂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台上那些坚守岗位的宪兵,看了看远处还在亮着灯的登记处,看了看铁轨上随时准备出发的军列,心里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乱哄哄的世道,四方来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活法。
可不管是拿枪的兵,还是潜伏的暗哨,不管是穿军装的,还是穿便衣的,都在为同一件事忙活。
打鬼子,保家卫国。
远处的铁道上,又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
呜 —— 呜 ——
长长的,低沉的,在寂静的黑夜里久久飘荡。
像是在为那些没能撑到收容站的人哀悼。
李嫂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拴住。
孩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说不定是梦见了白面馒头,梦见了没有鬼子、没有逃难的安稳日子。
她轻轻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夜里钻进来的寒风,动作放得又轻又柔。
临睡前,她又想起了傍晚被打死的那两个鬼子特务。
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来,这铁路边的收容站里,说不定还藏着其他的鬼子,藏着其他看不见的危险。
这年头,活着,真的太不容易了。
夜越来越深,收容站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有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铁轨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伴着棚子里的难民,迎来又一个充满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