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站中夜(1/2)
日头慢慢爬过头顶,到了午后。
冬日的太阳驱散了清晨的寒气,暖烘烘地晒在身上,连带着收容站里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拴住蹲在草棚边,用小石子在泥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圈圈。
他玩了没一会儿,就颠颠地跑回李嫂子身边,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娘,俺渴,俺想喝水。”
李嫂子低头看着儿子干裂起皮的嘴唇,心疼得不行,连忙给身边组织她们编草筐的大姐告了一声假。
“老姐姐,我去给孩子打碗水,一下就回来。”
“去吧,去吧。”面相敦厚,缺了两根手指的女兵挥了挥手:“多可爱的孩儿,不扣你工钱”
李嫂子连忙牵着拴住的小手,往站台边的水井走去。
井台边上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打水的难民。四周有士兵巡逻,所以没人吵闹,大家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一个穿着粗布便衣的年轻人,正蹲在井边,帮着老弱妇孺摇辘轳打水。
他高高瘦瘦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一口浓重的关中口音,说话和气,手脚麻利,跟身边的难民们混在一起,看不出半点特别的地方。
他抬头看见被李嫂子牵在手里的拴住,小小的个子,才到大人的腰边,立刻笑着招了招手。
“娃,过来,别排队了,先给你打,小孩子渴不得。”
李嫂子连忙连声道谢,拉着拴住走到了井边。
年轻人手脚利落地摇着辘轳,麻绳一圈圈缠在木轴上,一桶清澈冰凉的井水被稳稳提了上来。
他拿起旁边干净的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到拴住手里。
拴住抱着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小喉咙一动一动的,一碗水很快就见了底。
李嫂子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帮完这个,又帮那个,跟谁都能聊上几句,问问家乡在哪,家里还有几口人,态度谦和得很。
可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时不时往四周扫一眼,目光警惕,像是在留意着什么。
李嫂子没多想,只当他是逃难过来的热心后生,又道了几声谢,就拉着喝饱水的拴住回了草棚。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路过站台中央的时候,她看见一群穿着崭新军装的士兵,正从军用卡车上往下跳。
他们的军装,比许军长手下的灰布军装精致多了,料子好,版型正,手里的枪也是崭新的冲锋枪,锃光瓦亮,看着就威风。
可这群兵的样子,却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高傲,看难民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低贱的物什,满脸的不屑和嫌弃。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军官,军装笔挺,领章上缀着两颗星,一看就是个大官。
他扫了一眼站台上的难民和杂乱的草棚,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跟身边的副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副官立刻点头哈腰地跑走,很快就把收容站负责登记的文化教员叫了过来。
李嫂子离得不远,听不清他们具体的对话,只看见那个年轻军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不耐烦变成了愤怒。
最后他突然提高声音,不屑地喊了一句:“你们军长?许粟?没听说过!一个杂牌军的头儿,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李嫂子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以为又要发生刚才那样的闹事,心里暗暗为收容站的士兵捏了把汗。
可这一回,情况却完全不一样。
孟烦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没有拔枪,没有骂人,甚至脸上都没有生气的表情。
他就站在那个年轻军官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话。
李嫂子离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年轻军官,脸色由红转白,然后重重一挥手,他身后端着冲锋枪的士兵立刻就要冲上来打人。
孟烦了抱着双臂,身后火车上汽笛长鸣,一挺大口径重机枪的枪管从车厢里伸了出来。
年轻军官的脸色,由白转青。孟烦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脸,一脸不屑地说了几句。
军官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没说,乖乖地跟着文化教员去登记处登记了。
旁边的难民看得一头雾水,小声地互相打听。
“那人说的啥?咋一下子就把那中央军的大官治住了?”
“俺也没听清,就听见孟团长说,许军长打的仗,比他吃的饭都多,救的老百姓,比他带的兵都多,让他招子放亮点。”
“怪不得哩。这中央军的兵也不识趣,敢在别人地盘上闹事,也是脑子不清醒。”
李嫂子拉着拴住,慢慢往草棚走,心里一遍遍琢磨着刚才发生的两件事。
许军长手下的兵,杀人的时候干脆利落,守规矩的时候却又一丝不苟。
这样的兵,真怪,以前从来没见过。
而且,那些装备精良的中央军,就算装备再好,架子再大,到了许军长的地盘,也得乖乖低头。
以前,她去城里赶集,就是县太爷,也是好吃好喝地伺候兵爷的。
转眼到了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西边的天空,收容站里的炊烟刚散,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骚动。
有人扯着嗓子,从站台那头往这边跑,边跑边喊:“抓鬼子!抓特务!别让他跑了!”
喊声一响,整个收容站瞬间乱了起来。
难民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四散跑开。
多年战乱,他们早就想清楚了。谁敢真抓呀,说不定,撞枪口上就死了,哪里还分得清是不是真是鬼子。
逃难的人,也不都是饿死在路边的呀。
李嫂子心里一紧,连忙把拴住紧紧抱在怀里,护着他,跟着人潮直往棚子角落钻。
这时,营地里突然响了几枪。
紧接着,大批士兵出动,开始维护秩序。
人群被赶来赶去,终于又被收容站各级官僚控制起来。
水井边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士兵。
秩序恢复后,一些胆大的难民也探头探脑地向这边张望。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后脑勺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鲜红的血汩汩地往外冒,在泥地上淌了一大片,早就没了气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