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无声的默契(2/2)
然而,天不佑人族。
就在五剑真君即将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奠定人族万世基业的关键时刻,古魔与妖族暗中联手,纠集大军,从背后发起了致命一击。
而更令人心寒的是,人族内部那些早就不满五剑真君独大的宗门势力与修士家族,竟也在此刻选择了背叛——他们与古魔、妖族里应外合,生生将那一场大好的局面,撕得粉碎。
万年前的雄心壮志,最终化作了一场泡影。
而五剑真君之所以能够拥有那般横扫一切的恐怖实力,其核心秘密,便是他自创的那部功法。
那是他毕生心血所系,也是他纵横天下的底气所在。自他陨落之后,这部功法便没人能修炼到元婴期。
如今,万年已过,竟有人——一个出身清溪坊市的年轻后辈——得到了这部功法,并且已然修炼至金丹之境?
老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棋盘上那枚跌落的白玉棋子,久久不语。
他知道,玄穹真君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妄言。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这何太叔,或许真的值得他赌上一把。
心动归心动,然则在这天枢盟中沉浮数千载,老者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心中再如何波澜起伏,面上也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否则待到真正谈判之时,便失了先机,落了下乘,届时被人牵着鼻子走,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念及此,他面上神色纹丝不动,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一般。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拈起那枚跌落的黑玉棋子,不紧不慢地将其置于棋盘之上,落子之声清脆利落,与方才的失神判若两人。
“玄穹啊,”
老者语气随意,仿佛方才那番关于寿元与盟主之位的惊人言论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就算真如你所言,那何太叔修炼的乃是五剑真君的功法,本座问你——他所得的那份机缘,能到哪一步?”
不等玄穹真君回答,老者已然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依本座看来,最多也就是到金丹期为止了。
原因无他——五剑真君当年创下那部功法,其元婴期以上的后续功法,定然是留在上清宗手中。这一点,你比本座更清楚。”
他抬眼看向玄穹真君,眸中精光闪烁,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从容:“你今日巴巴地将此子推到本座面前。
口口声声说要本座收他为徒,恐怕打的如意算盘,是想借本座这张老脸,去上清宗求取那后续的元婴功法吧?”
话音微顿,老者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轻轻转动,继续道:“再者,那部功法的门槛,你应当比本座更清楚——
非五行灵根俱全者,不可修炼至高深境界。唯有五行俱全之人,方能发挥出那部功法的全部威力。而如今这个时代……”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灵气下行,天地法则早已不比上古。纵使五行俱全,能发挥出的威力也削了不止一筹。
这般种种限制之下,单凭一个‘五剑真君传人’的名头,可打动不了本座。”
说罢,老者落下一子,目光平静地看向玄穹真君,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那点心思,本座看得通透,想拿本座当枪使,可没那么容易。
坐在对面的玄穹真君闻言,面上依旧是一派从容,仿佛老者的这番说辞早在他意料之中。
然而他心中却是暗笑一声:果然不愧是活了上千年的老狐狸,明明已经动了心,面上却偏要装得这般云淡风轻,生怕在谈判中吃了亏。
这份心思,他如何看不透?
念及此,玄穹真君也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棋子,缓缓落于棋盘之上,随后语气平淡地开口道:“前辈所虑极是,那元婴期以上的功法,确然在上清宗手中。
玄穹既然敢开这个口,自然是早有成算——届时,玄穹愿与前辈一同前往上清宗,求取那后续功法。”
他抬眼看向老者,目光坦然:“上清宗那些老家伙们,虽然个个都是人精,但也不是油盐不进之人。
五剑真君的功法重现于世,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一件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大事?
若能促成此事,亲眼见证这门上古绝学在这个时代大放异彩,想来他们也乐见其成。届时只需晓以利害,动之以情,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说到此处,玄穹真君落下一子,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者,若是能做成此事,让何太叔欠下您与我这份天大的人情,日后无论是对我那徒儿,还是对前辈您的后人,都是一桩天大的好处。”
他微微一顿,目光直视老者,一字一句道:“毕竟,前辈应当比我更清楚——纵然五剑真君的功法在这个时代,因灵气下行而无法发挥出全部威力,可哪怕只剩五成,也足以让修炼此功之人,站上元婴修士的巅峰之列。”
话音落下,玄穹真君再次落下一子,这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反观前辈如今那些门徒……恕玄穹直言,有哪一位的实力,能够让前辈放心地将闲人散首座之位交到他手上?”
这一问,直击要害。
老者拈棋的手,微微一顿。
老者目光低垂,看似专注于眼前棋盘上的纵横交错,手中拈着一枚棋子久久未落,仿佛正在苦苦思索某处关键棋路的走向。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此刻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一局对弈之上——玄穹真君方才那一句
“有哪一位能够让前辈放心将闲人散交到他手上”,如同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刺中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那块隐痛。
这份恼怒,并非冲着玄穹真君而去,而是冲着他自己。
上千年来,他收徒无数,悉心栽培,倾囊相授,盼着有朝一日能从中走出一位可堪大任的继承者,能够在他退位之后接过闲人散首座之位,庇护他的血脉后人,延续他这一脉的荣光。
然而,岁月流转,光阴荏苒,他那一个个寄予厚望的徒弟,不是卡在了金丹期的门槛上,就是寿元耗尽比他这个师尊更早一步坐化。
任他如何点拨、如何提携,竟无一人能够触摸到元婴之境的门扉。
一个都没有。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无奈?
他原本的设想是,倾尽全力培养出一位能够突破元婴的弟子,待其成就元婴之后,便将闲人散交付于他。
如此一来,凭借元婴修士的威名与实力,他的那些后人在修仙界中也能有所依仗,不至于在他坐化之后沦为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他那些徒弟,天资不可谓不高,勤奋不可谓不足,然而元婴这道关,却如同天堑一般横亘在他们面前,任凭他们如何努力,始终无法逾越半步。
而元婴修士,尤其是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才是真正能够站在这修仙界顶端的存在,才是真正能够庇护一族、震慑一方的人物。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如今,他的寿元只剩下区区两百年。
两百年,于凡人而言是漫长的几世光阴,于元婴修士而言,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刹那。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他无法确定,在自己坐化之前,那些不成器的徒弟们究竟能不能够结成元婴,能不能够撑起闲人散这一摊基业,能不能够护住他身后那些血脉族人。
这份隐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他心上百年,从未消散。
而今日,玄穹真君的话,恰恰说中了他这份心病,也恰恰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
五剑真君的传人……若是能够将此子收归门下,倾力培养……
老者沉吟良久,手中那枚棋子终于缓缓落下,落于棋盘之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抬起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既然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便按你所言——让那个名叫何太叔的小子,待他修炼到金丹后期之后,来本座这里坐坐吧。”
话音微顿,他拈起一枚棋子,似笑非笑地补充道:“顺便,也让本座那些不成器的徒儿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才。”
言语之间,虽仍是一派云淡风轻,但其中暗含的意味,却已然不言自明。
坐在对面的玄穹真君闻言,面上虽仍是一派从容,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知道,成了。
这场看似寻常的对弈,这场不动声色的交锋,从这一刻起,已然尘埃落定。
老者方才那番话,看似只是随口一说的应允,实则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他愿意给何太叔一个机会,也愿意给自己一个机会。
而这,正是玄穹真君此番前来所求的。
至于其他的细节、其他的条件、其他的利益纠葛,那都是日后慢慢商议之事。眼下,既然双方已经有了默契,便不必再多言。
念及此,玄穹真君也不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随后拈起一枚棋子,从容落于棋盘之上。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提方才之事。
室内复归寂静,只余下棋子落于棋盘之上时发出的清脆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宛如一曲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