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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围墙里的骨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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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席台的喇叭在头顶响,铁锈味混着夏末的汗味钻进鼻腔。校长的声音像钝锯子磨着朽木,每个字都带着毛刺:......珍惜青春,不负韶华......我坐在操场第三排的塑料凳上,手指抠着凳腿的裂缝——校服裙太长了,灰扑扑的布料盖住脚踝,廉价的塑料凉鞋跟卡进砖缝,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松动的水泥。

林淼,发什么呆?同桌赵晓雅用胳膊肘撞我,她的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粉色,一会儿集体拍照,王老师说谁走神就罚抄校规二十遍。

我了一声,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飘向校门口。铁栅栏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锈迹,像排没牙的嘴。栅栏外站着个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帽檐压得几乎遮住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胡茬青黑,像没长好的草。他的手指在栅栏上慢慢划着,一节一节地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划过铁栏杆时,发出的轻响。

心脏突然擂起鼓,震得耳膜发疼。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那双手、那个微微佝偻的站姿,甚至他低头时帽檐投下的三角形阴影,都熟得像刻在骨头里。就像......就像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剪影,总在雾里对我招手。

......各班按顺序退场,准备拍照。喇叭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吓得一哆嗦,凉鞋跟彻底卡进砖缝。再看校门口时,男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卖冰棒的老太太推着自行车经过,塑料箱里的冰袋作响。

人群像被捅的蚁穴,瞬间涌动起来。前面的男生猛地往后一撞,我踉跄着往前扑,膝盖磕在凳腿上,疼得眼冒金星。就在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那个男人。

他的手心烫得像烙铁,带着股硝烟味和铁锈味,指甲几乎掐进我手腕的皮肉里。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扫过我耳廓,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再不走,他们就把你塞进面包车后座了。

我抬头看他,帽檐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虹膜是很浅的褐色,瞳孔里映着操场上方的红旗,红得像凝固的血。他们是谁?我问,喉咙发紧,脚却已经跟着他站起来,凉鞋跟地断在砖缝里。

周围的尖叫像潮水一样涌来。抓小偷啊!有人扯着嗓子喊,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脆响。我回头时,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个黑沉沉的东西,枪管很短,枪口还冒着缕青烟。刚才撞我的那个男生倒在地上,白衬衫左胸洇开一朵红花,正慢慢晕开,像滴在宣纸上的墨。

你杀人了?我的声音在抖,却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跟他的踩在同一节拍上,一点都没乱。

他没回答,只是抓得更紧了。铁栅栏被他一脚踹开,尖锐的铁丝划破了我的胳膊,血珠渗出来,像串碎玛瑙。他低头瞥了一眼,突然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连帽衫带着他的体温,后颈处还有块没洗干净的暗红污渍。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血。他说,指腹擦过我胳膊的伤口,粗糙得像砂纸。

我们在玉米地里跑了整整一夜。

玉米叶割得脸颊生疼,露水打湿了裤脚,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阿野的枪时不时地响一下,震得玉米叶簌簌往下掉,身后的警笛声就会远一点,像被吓跑的狼。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血和泥粘在一起,结成硬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肉疼。

你叫什么?我问,嗓子干得像吞了砂纸,说话时嘴角扯起结痂的伤口。

阿野。他停下来喘气,背靠着粗壮的玉米杆,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左边眉骨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太阳穴,像条没愈合的蛇。你呢?

林淼。

淼淼。他念我的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尝什么甜东西,好听。

他从裤兜里掏出块锡纸包的巧克力,塞给我。锡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巧克力早化了一半,软乎乎的。他自己则从怀里摸出颗黄铜子弹,用牙齿地咬开底火,倒出里面的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撒在胳膊的伤口上。的一声,他皱着眉,眼尾的疤跟着抽动,眼里却没什么表情,像在看别人的伤口。

为什么带我走?我嚼着巧克力,甜得发苦,粘在牙上,像没化的血。

他们要抓你。他把用过的子弹壳扔进地里,壳子滚进玉米根下的阴影里,你爸妈把你卖给器官贩子了,今天动员大会,就是要趁拍照人多,把你偷偷塞进白色面包车。

我想起爸妈昨天塞给我的牛奶,温热的,说喝了睡得香。当时没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那股奶味里混着点奇怪的腥气。还想起他们看我时躲闪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嘴蹲下去,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阿野拍着我的背,手掌很大,带着枪茧,落在背上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天亮时,我们在公路边抢了辆卡车。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大叔,被阿野一枪托砸在后颈上,哼都没哼就软倒在路边。我爬进驾驶室,发现座位底下有本驾驶证,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憨,露出两颗虎牙。我们会遭报应吗?我摸着驾驶证上的塑料壳,上面还留着他的体温。

活着才会遭报应。阿野发动卡车,方向盘在他手里像玩具,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的颠簸声,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疼都不知道。

他好像很会开车,在盘山公路上把警笛甩得越来越远。车斗里装着苹果,青红相间,我们饿了就爬进去啃苹果,果皮扔出窗外,在路面上滚出很远,像串逃跑的脚印。他说他杀过很多人,有穿着西装的老板,有扛着锄头的农民,其实没区别,刀捅进去都流血,血都是热的,腥的。

我说我不信,好人不该死。他就笑,疤在阳光下泛着红,你以为你是好人?刚才在玉米地,你从我兜里摸走备用弹夹递过来的时候,手都没抖。

我愣住了。确实,刚才他换弹夹时,手指被血滑得没抓稳,我下意识就摸出了他藏在腰后的弹夹,手指甚至记得子弹的重量、金属的凉意,还有底部刻着的细小编号。就像......就像做过千百遍。

卡车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加油机上的玻璃碎了一半,蛛网蒙着92号汽油的牌子。他去撬加油机底座,想找点能用的零件,我在旁边的便利店翻吃的,货架东倒西歪,饼干袋被老鼠咬出洞,饼干渣撒了一地。角落里的日历被风吹得哗哗响,停在7月16日——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阿野,我举着袋蒙尘的奶油蛋糕跑出去,蛋糕上的生日快乐四个字糊成一团,你看!

他回头时,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打在加油机上,火花炸响,溅在他脖子上。他拽着我滚到车底,动作快得像猫,枪在手里转了个圈,的一声,精准地打穿了远处松树顶的头盔。绿色的头盔掉下来,砸在松针上,发出闷响。他骂了一句,额角的汗滴在我脸上,咸涩的,他们找来了,比我想的快。

我们从车底爬出来时,他的胳膊中了一枪,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像串红珠子,砸在尘土里,晕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花。你先走。他把枪塞给我,枪管还热着,往山里跑,顺着溪流走,他们不敢进密林。我引开他们。

一起走。我抓住他的手腕,和在操场时一样烫,甚至更烫,带着血的温度,你说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突然笑了,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星。他把我按在加油机后面,低头吻了我。他的嘴唇很干,带着血腥味和苹果味,还有点泥土的腥气。淼淼,记住,他的胡茬扎得我下巴疼,别相信警察。他们抓你不是因为你杀人,是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他没告诉我知道了什么。只是推了我一把,自己拿着另一把枪冲了出去,枪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场难听的交响乐。我往山里跑,跑着跑着,发现手里的枪不见了,只有半袋被血浸湿的奶油蛋糕,黏糊糊地粘在掌心,甜腻得让人作呕。

两年后,我在一个叫的小镇打工。

面馆开在国道边,老板是对聋哑夫妻,每天用手语比划着交流。老板娘总爱拍我的手背,然后指我的眼睛,再指她自己的心——她大概是想说,我看着乖,眼里藏着狠劲。其实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梦里拆枪、装弹,手指记得每一个零件的位置,记得弹簧的张力,记得撞针的弧度,就像记得阿野眉骨的疤。

我留了长发,染成了棕色,遮住半张脸。穿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说话时故意放慢语速,带着点怯懦的南方口音。没人知道我叫林淼,他们都喊我,老板给我取的名字,说像山里的野草,好活。

那天收摊时,天刚擦黑,路灯亮得昏黄。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进来,帽檐压得很低,肩上的两杠一星在灯光下闪了闪。他要了碗阳春面,多加葱花,少放酱油。他吃面时很慢,筷子夹起的葱花都会轻轻吹一吹,像怕烫着。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阿野一样的下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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