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黔国公归京(1/2)
沉重的木制囚车,在云南与东吁边境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和泥泞,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囚笼里,张生蓬头垢面,穿着破旧的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固定在笼柱上,每一次颠簸都让他浑身骨头像散架般疼痛,那条瘸腿更是肿胀难受。
他蜷缩在笼角,目光越过粗糙的木栏,看着两旁迅速后退的、逐渐熟悉的云南山景。离昆明越近,他心中的寒意和绝望就越深。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吴三桂那或许还存有一丝“利用价值”的审慎目光,而是沐天波刻骨的仇恨和必欲将其千刀万剐的雷霆之怒。
自己曾是黔国公府的幕僚,却拐走了他的贴身丫鬟,更煽动沙定洲差点将他逼上绝路……
沐天波绝不会让自己死得痛快。
“吴三桂……你这言而无信、过河拆桥的匹夫!我张生为你出谋划策,助你平定东吁,你就这样对我?将我像条死狗一样扔回去给沐天波泄愤,操你十八辈祖宗,不得好死!”
无尽的怨毒和恐惧在他心中翻腾,化作最恶毒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那个远在阿瓦的平西伯。
然而,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的诅咒都压在喉咙里,憋得胸口发闷。
他太清楚关宁铁骑的狠辣了,若被听到,只怕路上就要多吃无数苦头,甚至“意外”死在半路。
奇怪的是,负责押运的将领胡国柱,似乎“疏忽”了,并没有下令堵上他的嘴。
起初几天,张生只是沉默,警惕地观察。但随着囚车进入云南境内,看到路旁偶尔出现的、对这支明军队伍投来敬畏又好奇目光的本地百姓,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既然必死无疑,何不让沐天波也彻底身败名裂,哪怕只是溅他一身污血!
他开始试探性地,用嘶哑的声音,低声咒骂沐天波。押送的关宁骑兵只是冷冷看他一眼,并无反应。
张生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低声咒骂,而是开始提高音量,对着路旁越来越多的行人、村寨,声嘶力竭地控诉,将自己在木邦对吴三桂说过的那套说辞,更加具体、更加煽情、也更加恶毒地公之于众:
“云南的父老乡亲们!看看我!我就是那个被沐天波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逃到缅甸的张生!”
“沐天波!黔国公?我呸!他就是盘踞在云南两百年的吸血蛀虫!”
“你们知道他每年加征多少‘国公例银’吗,知道他强占了多少民田作为‘沐庄’吗,知道他的家丁爪牙是如何在市面上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的吗?”
“沙定洲为什么反?不是因为野心,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沐家敲骨吸髓,不给我们活路啊!”
“我张生鼓动沙定洲,不是要反朝廷,反皇上!朝廷是好的,皇上是圣明的!我们是要清君侧,诛沐贼!是要替云南千千万万被沐家欺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沐天波!你克扣军饷,私吞矿利,勾结贪官,纵容亲族……你就是云南最大的毒瘤!朝廷迟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乡亲们!不要怕!沐家的好日子到头了!朝廷派孙总督来,就是来整顿云南的!你们要站出来,把沐家的罪行都告上去!……”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长久嘶喊而破裂,在空旷的山谷和驿道间回荡。
话语中真假混杂,将个人仇恨与“为民请命”的姿态捆绑,极具煽动性。沿途一些百姓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听着,有的面露惊疑,有的低头快走,也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或快意!
沐家在云南两百多年的统治,积威深重,也积怨不少。
很快,押运队伍中一名小旗官忍不住了,策马上前,用刀鞘重重敲了一下囚笼,厉声呵斥:“住口!逆贼张生!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地方?再敢胡言,小心你的狗头!”
张生被吓得一缩,但看到对方只是呵斥,并未真的动刑或堵嘴,他心中更加了然。
他立刻变换口风,对着那小旗官和周围的士兵“哭诉”:“军爷明鉴啊!小人骂的是沐天波那国贼,可不是朝廷,不是皇上啊!皇上万岁!朝廷万岁!小人是对沐天波的暴政忍无可忍啊……”
那小旗官眉头紧皱,呵斥道:“休得狡辩!沐国公乃朝廷勋臣,功在西南,岂容你污蔑?再敢妄议,定不轻饶!”
但他也只是如此警告,并未有进一步动作。
而队伍中其他级别更高的军官,甚至胡国柱本人,在听到前方喧哗策马过来查看时,也只是冷冷地瞥了张生一眼,对那小旗官道:“看紧点,别让他惹出乱子。”
对于张生口中那些针对沐天波的具体“罪状”,他们仿佛选择性失聪,既不反驳,也不深究,只是严禁他攻击“朝廷”这个整体。
这种微妙的态度,被张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中冷笑,更加确定了吴三桂与沐天波之间绝非铁板一块。于是,他之后的“表演”更加“精准”:高呼“皇上圣明”、“朝廷恩德”,然后将所有的毒液都集中喷向沐天波个人及其家族,绘声绘色地描述沐家的奢靡、霸凌、贪墨,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反抗暴政失败的“悲情义士”。
张生一路押解途中“胡言乱语”,尤其是将沙定洲之乱的根源直指黔国公府“横征暴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毒箭,飞快地传回了昆明。
黔国公府内,沐天波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将一只珍贵的官窑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吴三桂的手下是怎么办差的?”
他对着前来商议的云贵总督孙可望怒吼,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竟然放任那该千刀万剐的瘸子一路胡吣!那些污言秽语,岂能任其传播,玷污我沐家清誉,扰乱云南人心?
“本国公这就派人追上押解队伍,砍了这个狂徒,让他永远闭嘴!”
孙可望坐在下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与为难,心中却是冷笑连连,甚至有些窃喜。
张生的“胡言乱语”虽然粗鄙,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向了沐家统治合法性的软肋。
沐天波越是暴怒,越是显得心虚。若真能借此将沐家彻底搞臭、搞倒,他孙可望这个云贵总督才能真正掌控云南,而不是头顶上还有一个世袭罔替的“国中之国”。
他故作沉稳地劝道:“国公爷息怒,息怒啊!此事确乎可恨,若您此刻直接派人去‘赐死’张生,手段过于急切,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传到京师,恐怕会坐实了‘杀人灭口’的嫌疑啊!于国公爷的清名,实有大损。”
他话锋一转,献上一条看似周全、实则拖延并扩大影响的“妙计”:“依下官愚见,不若将那瘸子押解回昆明,公开审理!召集云南文武、士绅、乃至各族头人观审,将他的罪行一一公示,让他亲口承认是诬蔑攀扯,然后明正典刑!届时,判他个当众凌迟,千刀万剐,不仅更能解国公爷心头之恨,也可借此昭告天下,以正视听,彰显朝廷法度与我沐公爷之清白!岂不比私下处置,更显堂堂正正?”
沐天波闻言,怒火稍歇,觉得孙可望所言似乎有理,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公开审理?
岂不是让那些“胡言乱语”传播得更广?
但“杀人灭口”的罪名,他也确实背不起。
未等沐天波做出决定,一队风尘仆仆却煞气凛然的人马径直闯入昆明城,直抵总督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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