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狡兔死,走狗烹(2/2)
“哦?”
吴三桂眯起了眼睛,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你倒是说说,本伯为何不杀你这祸乱之源?”
张生一字一顿,仿佛在抛出最后的筹码:“我能替您彻底安定东吁!”
吴三桂闻言,嗤笑一声,靠回椅背,神态放松中带着不屑:“安定东吁!莽达已降,印信图册尽数在此,东吁已归王化,何须你来多此一举?”
“哈哈哈哈!”
张生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肃穆的公堂上显得格外刺耳,“平西伯!您若以为,将莽达像只金丝雀一样押解到北京城,赏个虚爵养起来,从此就能高枕无忧,掌控这万里之外的东吁……那也未免,太过天真了!”
他止住笑,眼神锐利如针:“东吁,非朝鲜、安南可比!朝鲜、安南,或曾为行省,或长期为藩属,沐浴汉化,心向中原。而东吁自古便是化外之地,连羁縻都算勉强!”
“此地之民,只知有土司头人,不知有皇帝朝廷!他们对大明,没有丝毫认同,只有畏惧和隔阂!莽达投降,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收税的头人,缅族王室换个家主,根本无关痛痒!只要稍有机会,他们就会揭竿而起!”
见吴三桂虽面露不屑,但眼神已微微凝重,张生知道说中了要害,趁热打铁,抛出了更具体的威胁:“平西伯麾下关宁铁骑,野战无敌,重甲如山,自然不惧寻常刀箭偷袭。可是……”
他故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却让每个字都如同毒蛇吐信:“您别忘了,如今大明兵锋直指中南半岛,已惊动了海上的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这些红毛夷,视南洋为其禁脔,岂能坐视大明在此立足?”
“他们定会暗中扶持东吁的残余势力,甚至直接提供精良的火枪、火炮!关宁铁骑的铠甲,挡得住冷箭,能挡得住从丛林深处、从民居窗口射出的火枪冷弹吗?”
“火枪偷袭……”这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了吴三桂的心房。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精锐的关宁骑士在陌生的街巷、湿热雨林中被不知何处射来的铅弹击倒的场景。
没错,野战无敌不等于治安战无敌,更不等于能防住无孔不入的冷枪。一旦陷入这种泥潭,关宁铁骑的优势将大打折扣,伤亡和麻烦会接踵而至。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吴三桂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地打量着张生。这个瘸子,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确实有几分毒辣的眼光。
“……说下去。”
吴三桂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冰冷:“若你的法子真能奏效,本伯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
张生眼中闪过狂喜,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将自己的“毒计”和盘托出:
“平西伯容禀!东吁看似民族众多,实则核心便是三股势力!莽达、莽白所属的缅族,人口稍占优,但优势不大,且刚遭重创。东北的掸族,木邦便是其代表,相对易于羁縻。而南方濒海的孟族,实力雄厚,与缅族世仇,如今已宣布独立。”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欲长治久安,需得让他们相互仇杀,手上沾满对方的鲜血!”
“平西伯可令莽白率领东吁降卒前去攻打勃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兴奋:“让他们杀!让他们抢!让缅族和孟族结下血海深仇,让仇恨浸透每一寸土地!当双方都杀红了眼,都感到恐惧和虚弱时,他们才会发现,唯有依靠高高在上、手握强兵、并能‘公正’调停的平西伯您,才能保住自己不被对方灭绝!
“届时,他们不仅不会反抗您,反而会争相向您效忠,祈求您的保护!朝廷的政令,方能在此真正推行,东吁,方能成为大明稳固的西南屏障,而非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此乃以夷制夷,坐收渔利之上策!”
这番计策,阴狠毒辣,将民族矛盾利用到极致。吴三桂听完,脸上却并未露出赞赏,反而冷哼一声:
“哼!本伯还以为你有何高见。此等伎俩,不过是当年宁远伯李成梁在辽东用剩下的!扶植建州努尔哈赤,打压海西女真,令其互相厮杀……结果如何?海西是弱了,却养出了建虏这头噬主猛虎!险些倾覆我大明江山!若非陛下圣明,力挽狂澜,社稷几危!此等遗祸无穷之法,岂可再用?”
吴三桂出身辽东将门,对此段历史自然刻骨铭心,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忌惮。
然而,张生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对历史教训的“独特”解读:“平西伯熟知辽东旧事,自然一眼看穿。然小生以为,建虏失控,非李成梁之策有误,实乃朝廷之过!”
他侃侃而谈,竟似为李成梁辩护:“万历爷晚年,对李成梁猜忌日深,意图收回辽东兵权,致使李成梁无法如臂使指,持续有效地控扼努尔哈赤!此其一也。”
“其二,倭寇大举入侵朝鲜,我大明精锐尽出,血战七年,元气大伤,辽东防务空虚!努尔哈赤正是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七年,整合建州,悄无声息地坐大!待朝廷回过神来,已尾大不掉!”
他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吴三桂:“故此,小生以为,策无万全,关键在执行之人与执行之时机。只要平西伯能持续掌权于此,手握强兵,洞察秋毫,适时调控,不使任何一方过分坐大,同时确保陛下对您的信任与支持!“
“此法维持东吁十年的相对安稳,让平西伯在任上高枕无忧,足矣!至于几十年、百年后如何……那时自有那时的英雄与麻烦,与我等何干?”
最后这句话,彻底暴露了张生实用至上、只顾眼前的冷酷心态,却也说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政治往往只解决眼前的问题。
吴三桂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堂中缓缓踱步。
张生的话,像毒药,也像钥匙。李成梁的教训固然深刻,但张生对“失控”原因的分析,以及对“短期掌控”的强调,却在他心中激起了波澜。在远离中原的万里之外,面对一个文化迥异、民族复杂的全新疆土,常规的治理手段确实可能力有不逮……
良久,他停下脚步,没有看张生,只是对着空气,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押下去,单独看管,没有本伯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五天后莽白率领的缅族大军在三千关宁铁骑的掩护下,出现在了勃固城外。
破城后,缅族军队进行了为期十日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被称为“勃固十日”,死伤的孟族军民不下十万人。
至此两族结下了血仇。
最终在吴三桂的调停下,双方都表示尊奉大明!
而献策的张生却被送进囚车,送往昆明!
张生怒骂道:“堂堂平西伯,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不遵守承诺!”
一旁的胡国柱笑道:“先生如此睿智,应当知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
“况且平西伯也没有违背承诺,他可没有杀你,只是将你送往昆明;以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没准可以说服孙总督同黔国公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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