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裂土余烬,四方暗涌(2/2)
勃勒忽一边听着通译的转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帐内一侧、一直闭目养神的唐朝“宣慰使”——一位名叫裴矩(虚构)的中年文官。此人虽无兵权,但代表着长安的意志,是他的“定心丸”,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裴矩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睁开眼,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勃勒忽心中稍定,清了清嗓子,用刚刚学来的、还不太熟练的官话腔调说道:“泥孰首领深明大义,本汗……朕心甚慰。处月部所求,合情合理。
具体事宜,可由裴宣慰使与贵使详细商定。今后,只要忠心为大唐、为本汗效力,草原的草场、商路的利益,自然少不了处月部一份。”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既给了泥孰面子,又把皮球踢给了裴矩,同时也暗示了“忠心”是前提。
使者满意而去。勃勒忽松了口气,看向裴矩。裴矩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勃勒忽身边,低声道:“可汗应对得宜。泥孰此来,无非是试探与投机。陛下有旨,对这等大部,既要笼络,也需制衡。
贸易可给,但需以马匹、皮毛等物为主,铁器、盐茶份额需严格控制。草场划分,也需以‘安定各部、防止冲突’为由,由朝廷……嗯,由可汗与朝廷共同裁定。”
“是,是,全凭陛下和裴大人做主。”勃勒忽连忙道。
裴矩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知道,勃勒忽这个“义从可汗”的位置,目前还算稳固。但草原的平静,只是表面。
西去的叱吉设,态度暧昧的吐蕃,内部各怀心思的部落,还有那些逃散的贺逻鹘旧部……隐患依然无处不在。唐朝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稳定、能作为屏障和贸易中转的草原,而不是另一个潜在的麻烦。
他的任务,就是确保这个新生的“金帐汗国”,按照长安设定的轨道运行。这需要耐心,需要手腕,也需要……必要时毫不留情的铁腕。
吐蕃,逻些,日光殿。
松赞干布看完了钦陵最新的密报和来自长安的抗议回函(唐朝的回复礼貌而强硬,重申了其行动的“正义性”与“必要性”,并“建议”吐蕃尊重突厥人民的选择和地区和平),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将文书轻轻放在一旁。
“叱吉设西逃,意图投奔我吐蕃?”他缓缓问道。
禄东赞点头:“是,钦陵将军判断,其目标应是穿越噶斯戈壁,绕道羌塘西北,试图进入我吐蕃东北境。其部约三千余骑,皆为百战余烬,战力不容小觑。”
“三千败军,惶惶如丧家之犬。”松赞干布语气平淡,“他以为,投靠我吐蕃,就能获得庇护,甚至借兵复国?”
“此人桀骜不驯,且与唐朝、勃勒忽皆有深仇,或可一用。”禄东赞分析道,“然其野心未泯,若引入境内,恐成祸患。不如……命钦陵于边境‘接应’,将其部众打散安置于偏远之地,只留叱吉设及少数心腹至逻些‘做客’,严加看管。既得其人力马匹,又可挟其名号,日后或可用于牵制勃勒忽及唐朝。”
松赞干布不置可否,目光投向殿外巍峨的雪山:“李世民扶植勃勒忽,是想在草原钉下一颗绝对的钉子。这颗钉子,现在还不够牢固。我们若贸然接纳叱吉设,给唐朝以口实,让其有理由加强在草原的军事存在,甚至直接驻军,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告诉钦陵,可以‘暗中’给予叱吉设一些指引,帮他们‘安全’穿过戈壁,但不要直接接触。让他们去……西域。”
“西域?”禄东赞一怔。
“西域如今也非铁板一块。唐朝控制安西四镇,但西突厥十姓(此时西突厥或已分裂)、吐火罗、河中诸国,乃至大食势力,犬牙交错。叱吉设这支残军,若进入西域,就如同将一块生肉丢进狼群。
无论是去骚扰唐朝的安西,还是与西突厥残部合流,抑或沦为马贼搅乱商路,都能给唐朝制造麻烦,牵扯其精力。而我们,只需隔岸观火,必要时……再决定是拉一把,还是推一把。”
禄东赞恍然,赞道:“赞普明见!如此,既避免了直接与唐朝冲突,又将祸水引向他处,还可观察西域各方反应,一石三鸟!”
“另外,”松赞干布补充道,“加大对泥孰的暗中支持。此人首鼠两端,如今虽投靠勃勒忽,但只要利益足够,未尝不能为我所用。让他成为勃勒忽身边的一根刺。
还有,我们与象雄、羊同(吐蕃周边势力)的联姻与盟约,要加快进行。东方的压力越大,我们越需要稳固的后方和侧翼。”
一系列命令,依旧是立足于防御与搅局,在唐朝强势整合草原的阴影下,吐蕃如同高原上最坚韧的岩石,寻找着一切可能的缝隙与杠杆,试图保持平衡,甚至撬动对手的布局。
日光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圣湖的波涛。高原的鹰,在更低的云层下盘旋,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东方那片正在发生巨变的大地,也警惕着自身巢穴可能面临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
长安城迎来了上元佳节。尽管北疆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变,但帝国的中枢依旧沉浸在太平盛世的繁华与喜悦中。朱雀大街灯火如龙,曲江池畔笙歌不绝,仿佛千里之外的血火与权谋,从未发生过。
皇宫内,赐宴群臣。李世民高坐御榻,接受着百官和各国使节的朝贺。勃勒忽派来的使者(由裴矩陪同)献上了“义从可汗”的谢表和大批贡品,言辞恭顺,引得众臣交口称赞,颂扬皇帝威德远播,不战而屈人之兵,安定北疆。
李世民含笑应着,目光扫过殿下。他看到了房玄龄、杜如晦(此时或已去世,此为情节需要)等老臣欣慰的眼神,看到了长孙无忌、李靖等重臣沉稳的微笑,也看到了杜远等年轻官员眼中闪烁的兴奋与憧憬。
但他也看到了鸿胪寺官员呈上的、吐蕃使者措辞严厉的抗议国书副本,看到了兵部关于“金山叛酋叱吉设率残部西窜,不知所踪”的简报,看到了安西都护府关于“西域诸国闻突厥之变,使节往来频繁,动向诡谲”的密报。
盛宴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宴会间隙,李世民召杜远至偏殿。
“勃勒忽那边,裴矩处置得如何?”皇帝问。
“回陛下,裴大人手段老练,恩威并施,金帐城初步稳固,各部归附,商贸渐兴。勃勒忽对朝廷感恩戴德,暂时无异心。”杜远答道,“然其根基浅薄,全赖天威。处月部泥孰等大部,表面顺从,实则观望。西逃之叱吉设,若与西域势力或吐蕃勾结,恐成后患。”
“叱吉设……西去也好。”李世民淡淡道,“困兽犹斗,其志未熄。将他逼向西域,让那里的狼,去试试他的爪牙。若他能搅动风云,正好让我大唐看清楚,西域的水,到底有多深,有哪些鱼虾。若他无声无息死了,也省了朕一番手脚。”
杜远心中了然,陛下这是要将叱吉设作为一枚试探西域局势的棋子,甚至是诱发新一轮变局的引信。
“至于吐蕃的抗议,”李世民嘴角微扬,“松赞干布这是在跟朕要价,也是在拖延时间。不必理会其虚张声势。但要加强安西、陇右防务,尤其是通往青海、羌塘的隘口。
另外,可以‘促进商贸、文化交流’为名,加大向吐蕃输送丝绸、瓷器、茶叶等物的力度,同时……严格控制书籍(尤其是史书、兵书、农书)、工匠、药材(尤其是治疗高原疾病的)的输出。要让他知道,与我大唐为友,有糖吃;为敌,则寸步难行。”
“是!”
“还有一事,”李世民目光深远,“经此一役,草原格局已变。然治国之道,攻心为上。光靠一个勃勒忽和几座新城,还不够。要让人心真正归附,需以利导之,以文化之。命将作监、国子监,选派精于营造、农耕、医术、算学之人才,随商队前往金帐城及各部,传授技艺,开设学堂(哪怕只是最简单的)。
要让草原牧民知道,跟着大唐,不仅能交易盐茶,还能学到让牛羊更肥、让日子更好的本事。此乃长治久安之基,不可急功近利,但需持之以恒。”
杜远肃然:“陛下圣虑深远,臣谨记。”
“去吧。上元佳节,也去与民同乐一番。”李世民挥了挥手,目光重新投向殿外璀璨的灯火与无尽的夜空。
杜远躬身退出。走在灯火通明的宫廊下,他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草原的风声,看到金山战场的血色,感受到那无形棋盘上依旧激烈交锋的气机。
第一卷《狼烟北顾》终结了突厥王庭的旧梦,开启了草原依附的新章。但这仅仅是开始。西去的孤星,高原的鹰眼,西域的迷雾,乃至更遥远的大食波光……帝国未来的征途与挑战,如同这上元夜无尽的星河,浩瀚、璀璨,却也布满了未知的暗礁与风暴。
而他们,这些身处中枢的执棋者与前行者,唯有步步为营,且行且思,在这波澜壮阔的时代洪流中,努力为这煌煌大唐,辟出一条通往更辉煌未来的航道。
瀚海孤星,已然启程。新的故事,正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