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裂土余烬,四方暗涌(1/2)
叱吉设在那顶尚未完全烧毁的偏帐里,坐了整整三天。
面前矮几上,左边是唐军射入的劝降书和那份《告突厥诸部书》,右边是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的、已经熏黑的王族金器,正中则摊着一张血迹斑斑的简陋地图。
帐外是破败的营地和弥漫不散的焦糊味,以及那些被他俘虏、又被唐军勒令不得伤害的贺逻鹘家眷压抑的哭泣声。
远处,负责监视的少量唐军骑兵,如同沉默的雕像,钉在营地的几个出口,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他的将军们——那些跟随他奇袭王庭、侥幸存活下来的核心部将——每日都聚在帐外,争吵、叹息、沉默。
意见大致分为三派:以吐罗为首的死战派,主张放弃王庭,集结剩余力量,退回金山或更远的漠北,依靠地形和残存的威望,与唐朝、勃勒忽周旋到底,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以几名较为年轻的将领为首的现实派,认为大势已去,唐朝势大难敌,不如暂且归降勃勒忽,保存实力,徐图后计;还有少数沉默者,眼神闪烁,私下里或许已在盘算着如何带着自己的部众,偷偷溜走,投靠新贵或远遁他乡。
叱吉设听得到他们的争论,但始终没有表态。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几个声音。
一个是贺逻鹘在野狐岭大营中那疯狂而绝望的嘶吼,如今想来,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悲凉。一个是那个“高原故人”带来的、松赞干布充满诱惑的口信:
“高原的鹰,欣赏真正的狼王……”吐蕃,他们会兑现承诺吗?还是说,他们和唐朝一样,只是把自己当作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而最清晰、也最沉重的,是金山血战最后时刻,那面突然出现的“唐”字大旗,和诏书中冰冷无情的宣判。
那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力量感,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寒意。那不是战场上刀剑相加的对抗,那是更高层面的、关乎存在意义的碾压。
“大汗……”第四日清晨,吐罗终于忍不住,掀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狰狞,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倔强。“弟兄们……快撑不住了。粮食只够三日,伤药早已用尽,马匹饿得连草根都刨不动了。再不下决定……”
叱吉设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位他最信任的兄弟:“吐罗,若我决意死战,你会跟我到最后吗?”
吐罗单膝跪地,重重捶胸:“末将的命,是大汗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大汗指向哪里,末将就杀向哪里!绝无二话!”
“哪怕……是去投靠吐蕃?”叱吉设的声音很轻。
吐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挣扎,但很快化为决绝:“大汗说去哪,就去哪!”
叱吉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拿起那份劝降书,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件黑黢黢的金器,最后,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而未知的西方。
投降勃勒忽,仰唐人鼻息?不。退回金山或漠北,困守一隅,最终被慢慢绞杀或吞并?也不。
吐蕃……松赞干布……高原的鹰……
一个模糊而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或许,那才是唯一的生路,一条更加艰难、却也更加自由,甚至……可能通向更高处的路。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将所有俘虏的贺逻鹘家眷、部分重伤难行的士卒,以及……三分之一的金银器皿,交给外面的唐军。告诉他们,这是本汗……是我阿史那·叱吉设,送给大唐皇帝和义从可汗的‘礼物’,以示……和解之意。”
吐罗瞪大了眼睛:“大汗?!”
“然后,”叱吉设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西方灰蒙蒙的天空,“集合所有还能骑马的战士,带上剩余的粮食和最好的武器,今夜子时,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
“向西。”叱吉设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簇幽暗却执拗的火焰,“穿越戈壁,去……找我们的新朋友。”
吐罗明白了。他不再多问,只是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大步离去,开始执行这最后的、也是最大胆的命令。
当夜,风雪再起。三千余名经历了奇袭、血战、困守,最终选择跟随叱吉设的百战余烬,如同沉默的狼群,悄然离开了燃烧未尽、象征权力更迭的王庭废墟,消失在西方无尽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他们没有带走俘虏,甚至没有带走大部分财宝,只带走了武器、马匹、少量的粮食,以及一颗不甘屈服、誓要卷土重来的心。
监视的唐军发现了他们的离去,但并未阻拦,只是将情况迅速上报。郭孝恪接到报告后,沉默片刻,只说了句:“困兽离柙,择路而逃。西去……是条死路,也是条险路。由他去吧。重点,不在此处。”
与叱吉设的果断西去相比,贺逻鹘的结局更加凄惶而混乱。
从金山败退后,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千残兵败将,且军心彻底涣散,逃亡者每日剧增。退回野狐岭旧营的途中,他们又遭遇了几股不明身份骑手的袭击(很可能是处月部或某些急于向新主子表功的小部落),损失惨重。
当莫贺达干带着唐朝皇帝“最后的机会”回到野狐岭时,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营寨破败不堪,士兵们眼神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中军大帐内,贺逻鹘披头散发,抱着酒囊狂饮,状若疯癫。
“大汗!唐朝皇帝开恩了!只要您……”莫贺达干跪地泣告。
“开恩?哈哈哈……”贺逻鹘狂笑,将酒囊砸在地上,“他要本汗向勃勒忽那个狗贼请罪?向唐朝摇尾乞怜?做梦!本汗是突厥的可汗!是狼神的子孙!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抽出已经崩了刃的金刀,对着空气胡乱挥舞:“召集人马!本汗要……要再杀回去!杀光叛贼!杀光唐人!”
然而,帐外无人响应。仅存的几名将领沉默地低下头,甚至悄悄后退了几步。
莫贺达干知道,一切都完了。贺逻鹘的精神,已经在那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他不再是一个可汗,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世界里的可怜疯子。
当夜,野狐岭大营发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崩溃。士兵们成建制地逃亡,或向附近出现的、打着勃勒忽旗号的招降队伍投降。几名心腹将领试图保护贺逻鹘逃走,但在混乱中,贺逻鹘与护卫失散。
黎明时分,人们在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羊圈里,发现了贺逻鹘的尸体。他是自刎身亡的,用的正是那柄象征汗权的金刀。刀很钝,他在自己的脖子上割了很深、很多道口子,鲜血流尽,面容扭曲,双目圆睁,望着东方长安的方向,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曾经野心勃勃、意图恢复先祖荣光的新任可汗,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而荒诞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而充满挣扎的统治,也终结了突厥王庭阿史那氏这一支系的最后气运。他的尸体被几个念旧的老兵草草掩埋在野狐岭的乱石堆下,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消息传开,草原上最后一点对旧王庭的念想,也随之烟消云散。
与王庭和野狐岭的破败死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边境附近、原白霫部营地基础上迅速扩建起来的“金帐城”。这里如今是“义从可汗”勃勒忽的大本营,也是唐朝经略草原的新支点。
在唐朝工匠、物资的支援和部分投靠部落人力的参与下,一座简陋但功能齐全的土石混合堡垒已初具规模。城内有官署、仓库、工匠坊、市集,甚至还有一座小型的佛寺(由唐朝派遣的僧侣主持)。城外则环绕着无数归附部落的帐篷,如同众星捧月。
勃勒忽穿着唐朝赐予的华丽可汗袍服,坐在按照唐式风格布置的“汗帐”(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屋子)里,接受着络绎不绝的部落使者朝拜和进贡。他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志得意满,但眼底深处,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与压力。
权力来得太快,太不真实。他清楚自己的一切都来自唐朝的支持。没有唐朝的诏书和军队,那些前来归附的部落首领,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一下。他必须紧紧抱住唐朝的大腿,但同时,也要小心平衡各部落的利益,树立自己的威信,不能完全沦为唐朝的傀儡。
“可汗,处月部首领泥孰的使者到了,献上良马五百匹,黄金百两,请求觐见,并希望能在新城设立一处固定的贸易点。”一名通译(唐朝派遣)恭敬地禀报。
勃勒忽精神一振。处月部是草原大部,泥孰的归附意义重大。“快请!”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
很快,泥孰的使者——一名能言善辩的贵族——被带了进来,行礼如仪,献上礼单,言辞极尽恭维,表达了处月部“诚心归附义从可汗,永为藩属”的意愿,并委婉地提出了希望获得更多贸易份额和草场划分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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