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湘西烟雨(1/2)
民国二十八年二月至九月,时间像湘西的雨水,细密绵长,不着痕迹地流淌。
沈知意一行人在石青山安排的交通员接应下,辗转于沅江流域的群山之间。他们住过苗寨的木楼,躲过土司家的碉堡,也在废弃的榨油坊里藏过身。游击队的地下网络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从长沙战区悄悄向西转移。
身体的恢复比预想中缓慢。
那股储存在体内的石牛本源能量,像一颗嵌入骨髓的火种,不致命,却持续散发着热量。玄尘道长配的安魂散能缓解灼痛,却无法根除。沈知意发现,她的体温比常人高出半度,手心总是微烫。杜清晏和程静渊也有类似症状,只是程度稍轻。
程念柳在三月初彻底苏醒。那是一个雨后初晴的早晨,她在苗寨竹楼的床上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妈妈,我饿了。”
林静云当时正在熬粥,听到这句话,勺子掉进了锅里。她冲到床边,看见孩子正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她,眼神清澈,不再有那种灵性的光芒,只是一个普通两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念柳……你认得我吗?”林静云的声音在颤抖。
程念柳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林姨姨。”
没有金色光晕,没有奇特感应,没有关于石牛或能量的任何记忆。她记得所有人,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简单的日常,但那些超越常理的经历,像是被一场高烧彻底烧毁了。
玄尘道长托人捎来口信,说这是“灵性自保”。孩童的潜意识将过于沉重的记忆封印,以免损伤根本。这也许是好事,她可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长大。
但沈知意知道,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偶尔在雷雨天气,程念柳会突然捂住耳朵,说“地下有东西在哭”。而当他们经过某些地脉特殊的地方时,孩子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沙地上画出简单的螺旋图案,和当初在昏迷中画的星图有微妙的相似。
五月,他们抵达湘西永绥(今花垣县),暂时安顿在一处由本地乡绅掩护的宅院里。这里远离主要战线,日军势力尚未深入,算是难得的平静之地。
也正是在这里,他们开始收到外界的消息。
第一封信来自徐砚深,辗转了两个月才送到。信写得很谨慎,用的是商人口吻,但沈知意能读出背后的信息:徐砚深已转入第九战区司令部参谋处,军衔升至少校,主要负责情报分析和敌后联络工作。戴科长确实调离了原职,新任军统长沙站长对“长沙试验场事件”兴趣不大,只要他们不公开露面,暂时安全。
“他还问起念柳。”沈知意读完信后说,“说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在重庆安排更好的医疗条件。”
程静渊摇头:“念柳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折腾。而且重庆也不太平。”
确实不太平。六月起,日军开始对重庆进行大规模战略轰炸,史称“五三”、“五四”大轰炸。消息传到湘西时已经是六月中旬,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和简短的文字,描绘出一座在火海中挣扎的山城。
杜清晏托人买来一台旧收音机,每天晚上调频收听广播。大部分时候是沙沙的杂音,偶尔能听到重庆中央广播电台断断续续的播音,还有伦敦BBC的华语广播。从这些碎片信息中,他们拼凑出外界的轮廓:
欧洲局势日益紧张,德国吞并捷克斯洛伐克,英法对德宣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日本国内,近卫文麿内阁再次组阁,对华政策更趋强硬。
而中国战场,第一次长沙会战的阴云正在湘北聚集。
七月,顾慎之的信到了。这次不是捎口信,而是一封实实在在的信,通过中共地下交通线送来,信封上盖着模糊的邮戳,寄出地是常德。
信的内容更详细:
“知意、清晏、静渊、静云诸位同志:别来半载,时局日艰。长沙方面,薛岳将军已就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正积极布防。日军第11军三个师团约十万兵力,已在新墙河北岸完成集结,第一次长沙会战即将爆发。”
“岳麓山试验场遗址已被日军重新控制,但核心设备尽毁,短期内无法恢复。贺维年之死引起日军高层震动,传闻东京方面已派出调查组。苏慕白博士的失踪被定性为‘阵亡’,其研究成果被列为绝密,但据我方内线消息,相关研究已暂时中止。”
“重庆方面,沈知默先生已为你们在沙坪坝购置一处小院,可随时入住。但鉴于目前轰炸频繁,建议暂缓入渝。赵守拙、周明心在延安一切安好,赵同志已参与边区兵工厂技术改造工作,周同志在中央社会部负责情报分析。”
“另,玄尘道长已于四月云游至青城山,留下联络方式。关于你们体内能量之事,道长有言:需寻‘地脉交汇之清净处’,每日冥想吐纳,三年内可自然消散。切记不可强行催动,否则能量失衡,恐伤根本。”
“时局艰难,各自珍重。抗战必胜,曙光在前。顾慎之,民国二十八年七月十二日。”
随信附上了一张简图,标注了几个“地脉交汇”的可能地点:青城山、峨眉山、武当山,还有一个在云南丽江附近。
“都是名山大川。”程静渊看着地图说,“道长这是让我们去修仙吗?”
“他是让我们找能量场稳定的地方,让体内的能量慢慢被大地吸收。”沈知意说,“但这些地方……现在去得了吗?”
战火阻隔,交通断绝,从湘西去四川尚且艰难,更别说云南了。
八月,长沙会战的前奏开始响起。收音机里开始出现战报,起初是零星的交火,然后是新墙河防线告急,再然后是岳阳失守的消息。报纸的标题越来越惊心:《日军突破汨罗江》《长沙外围激战》《我军民誓死守卫》。
杜清晏每天把战报抄录下来,贴在墙上。那些地名——新墙、汨罗、捞刀河、浏阳河——逐渐连成一条战线,从北向南,缓慢而坚定地压向长沙。
九月初,战事进入最激烈的阶段。广播里每天都在重复薛岳司令长官的讲话:“寸土必争,血战到底。”而日军的广播则宣称“长沙指日可下”。
沈知意他们所在的永绥虽然离主战场有数百里,但战争的涟漪已经波及到这里。街上开始出现从长沙方向逃来的难民,携家带口,面容憔悴。本地乡绅组织了几次募捐,沈知意把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捐了,一支钢笔,一对耳环,还有程静渊的一块怀表。
九月十四日,一个消息震惊了整个湘西:日军使用了毒气。
不是广播里说的,而是一个从平江逃来的伤兵带出来的消息。这个伤兵左眼失明,脸上有溃烂的伤口,在永绥的临时诊所治疗时,断断续续说出了经过:日军在进攻平江县城时,向守军阵地发射了毒气弹,黄色的烟雾顺风蔓延,守军没有防毒面具,成片倒下。
“像割麦子一样……”伤兵喃喃地说,“倒下去就再没起来……有的捂着眼睛惨叫,有的直接吐黑血……我跑得快,但吸进去一点,眼睛就……”
他说不下去了。
林静云作为诊所里唯一有正规医学背景的人,接手了这个伤兵的治疗。她检查后发现,这确实是化学武器造成的伤害,可能是芥子气或路易氏剂。
“国际公约禁止使用化学武器。”林静云在治疗间隙对沈知意说,“但日本人不在乎。”
“他们在武汉就用过。”程静渊沉声说,“现在又用。战争把人变成魔鬼。”
九月十八日,战局出现转折。收音机里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中国军队在长沙外围组织反击,日军攻势受挫。随后几天,好消息接踵而至:日军开始后撤,长沙守住了。
第一次长沙会战以中国军队的胜利告终。这是抗战以来,第一次在正面战场成功阻止日军攻占重要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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