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湘西烟雨(2/2)
消息传到永绥时,整个小镇都沸腾了。鞭炮声从早响到晚,街上有人自发游行,高呼“抗战必胜”。乡绅在祠堂前摆了几十桌流水席,只要是中国人,都可以去吃。
沈知意他们也去了。坐在简陋的方桌旁,吃着粗糙的饭菜,听着周围人的欢声笑语,杜清晏忽然说:“我们赢了。”
“只是这一仗。”沈知意说。
“但这一仗很重要。”杜清晏看着她,“证明我们可以赢。”
是啊,可以赢。即使付出了巨大代价,即使前路依然漫长,但这一仗证明了,日军不是不可战胜的,中国不会亡。
十月初,秋雨连绵的季节。沈知意开始出现新的症状。
不是体内的能量躁动,而是“锚定”彻底消失后的空洞感。那种曾经像一根线连接着她和武汉江底铁牛的感觉,现在完全断了。她可以自由去任何地方,不会再有远距虚弱,不会再有噩梦,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
就像习惯了背负重量行走的人,突然卸下了所有负担,反而不会走路了。
她开始频繁地梦见长江。不是武汉那段,而是整条长江,从青藏高原的格拉丹冬雪山,到崇明岛入海口。梦中的长江是一条发光的巨龙,蜿蜒在中国大地上,而“镇水九牛”是钉在龙身上的九根金钉,防止巨龙翻身造成灾难。
但其中一根金钉松动了,岳麓山那尊石牛。在她的梦里,那根金钉正在缓慢地锈蚀、开裂,而其他八根金钉也开始受到影响。
她把这个梦告诉了程静渊。
“不是梦。”程静渊听完后说,“是你的感知在提醒你。‘镇水九牛’是一个系统,一个节点受损,整个系统都会受影响。我们现在体内储存的能量,原本是那个节点的一部分。如果不能按时导回大地,系统失衡会加速。”
“还有多久?”
“按道长说的,三年。但这是理论时间。”程静渊看着窗外的雨,“战争,人为破坏,自然灾害……任何意外都可能让时间缩短。”
十月下旬,他们做出了决定:去重庆。
不是立刻动身,而是等到来年开春,天气转暖,路途好走些。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在永绥度过一个冬天。
程念柳在这个秋天里长高了一寸,学会了说完整的句子,喜欢追着院子里的鸡跑,会在下雨天趴在窗台上看雨滴。她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除了偶尔会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说的都是些没人能懂的音节。
十一月的某天,沈知意在镇上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在一家杂货铺里,她正在买盐,一个穿着旧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和老板用日语交谈。不是流利的日语,而是夹杂着中文词汇的、生硬的日语。
沈知意的心跳加快了。她假装挑选货物,侧耳倾听。
男人似乎在打听去贵州的路,说自己是“做药材生意的”,要去贵阳。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口音里有明显的东北腔,而且手指上有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
伪满特工?还是日本间谍?
她悄悄离开杂货铺,绕到后巷,等男人出来。男人买了些干粮,背着包袱往镇外走。沈知意远远跟着,看见他进了镇外一座破庙。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回到住处,把情况告诉了杜清晏和程静渊。
当晚,程静渊和杜清晏去破庙查看。庙里空无一人,但火堆还有余温,墙角有一些烧毁的纸片碎片。杜清晏拼凑起几片较大的碎片,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长沙……失败……重庆……新计划……”
还有几个数字代码,看不懂意思。
“不是冲我们来的。”程静渊判断,“可能是执行其他任务的谍报人员,路过这里。”
但这次偶遇提醒了他们:即使在湘西这样的偏远之地,战争也无处不在。日军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每个角落。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永绥的山峦裹上银装,沅江的水流变得迟缓。
沈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雪花飘落。她想起去年此时,他们还在重庆,沈宅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雪。想起更早之前,在上海,在南京,在武汉。
三年。道长给了他们三年时间。
而战争,已经进入第三个年头。没有人知道它还会持续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湘西山城落雪的窗前,他们还活着,还有时间,还有选择。
程念柳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姐姐,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沈知意抚摸孩子的头发。
“雪化了,春天就来了,对不对?”
“对,春天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沈知意想。
就像潮水一定会退去,也一定会再来。
而他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冰雪消融,等待道路畅通,等待体内的能量慢慢消散,等待战争结束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覆盖了山川,覆盖了河流,也覆盖了过去一年所有的伤痕与血迹。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