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报告和药圃(2/2)
阳光均匀地洒在每一片草叶上,昨夜残留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彩虹。顾锦城从常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号、磨了边的笔记本,递给宋墨涵。
“这是种植记录。”他说。
宋墨涵接过,翻开。笔记本的纸张有些粗糙,但上面的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日期、天气、浇水时间与水量、施肥种类与数量、观察到的生长变化(“板蓝根第三畦东侧有三株叶片发黄,已隔离观察”、“金银花架西侧有蚜虫,手工清除,未用药”)、甚至还有简单的手绘生长曲线图。
她一页页翻着,仿佛能看到无数个清晨或黄昏,他结束训练或巡逻后,独自来到这里,蹲在田埂边,就着天光,认真记录的样子。那些枯燥的数据,在他笔下,似乎都带着温度和期待。
翻到最后一页,记录停留在她回来的前一天。在空白处的右下角,有一行比正文小一些、笔迹却格外清晰的字:
“希望她回来时,这些草药能派上用场。——顾,4月11日”
她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拂过,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撩拨了一下,酸酸软软,又涨满了甜。
她抬起头。顾锦城正微微侧着身,低头摆弄一株板蓝根底部有些卷边的叶子,侧脸线条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做这些事时,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研究作战地图。
“顾锦城。”她轻声叫他,声音有些微的哽。
“嗯?”他立刻转过头,看向她。阳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含着一整个星河的温柔与感动。
“谢谢你。”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三个最朴素的字。
顾锦城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个子很高,替她挡住了有些刺眼的阳光。他伸出手,指尖在她发间轻轻一拨,摘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薄荷叶。
“应该的。”他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将那片薄荷叶轻轻握进掌心,“你想要的,我能做到的,都会给你。”
两人在药圃里待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宋墨涵以医者的专业眼光,仔细查看了每一种草药的生长情况,翻看着顾锦城的记录,结合自己在总院学到的最新药材种植和炮制知识,提出了一些改良建议:“板蓝根喜肥,下次追肥可以试试腐熟的豆饼肥,比单纯用复合肥可能更好……金银花架子可以再搭高一点,通风透光……紫珠草喜阴湿,这个角落正好,但排水要注意……”
顾锦城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下关键词,偶尔还会追问一两个细节,那专注的神情不亚于听取重要的敌情分析。
“对了,”查看完最后一畦草药,宋墨涵想起正事,“关于快速反应医疗分队补充新队员的选拔,具体日程定了吗?我看了你上次信里提的初步方案。”
“定了,后天上午八点,训练场开始第一轮体能和基础技能筛选。”顾锦城合上笔记本,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严谨,“报名情况比预想的还热烈,各连队都推荐了尖子,还有好几个是自己打报告强烈要求参加的。你是医疗分队的技术负责人和首席教官,选拔标准、尤其是专业技能考核部分,你要亲自把关。”
“好。”宋墨涵的眼睛亮起来,那是属于专业领域的自信与期待,“我从总院带回来一些新的战地急救训练方案和考核标准,正好可以用上。这次选拔,不仅要看现有的技能,更要看学习能力、抗压能力和团队协作意识。”
离开药圃时,顾锦城又摘了几片最嫩的薄荷尖,用一片大叶子仔细包好。
“回去给你泡水,”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嗓子有点哑,总院这三个月,没少熬夜吧?”
宋墨涵心里一甜,嘴上却道:“你怎么听出来的?我自己都没觉得。”
“听得出来。”顾锦城重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往回走,声音低沉而肯定,“你的声音,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累了,哑了,高兴了,生气了,都不一样。”
回营区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队刚从边境线上巡逻回来的战士。带队的是个面孔黝黑、眼神锐利的年轻中尉,看到顾锦城,立刻小跑上前,立正敬礼:“队长!”
顾锦城回礼,问:“情况怎么样?”
“报告队长,巡逻路线一切正常,未发现越境迹象。”中尉声音洪亮,“只是在三号界碑东南方向约五百米处的灌木丛边缘,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我方人员的、相对新鲜的脚印,深浅不一,大约三到四人,方向指向境外。已拍照取证,并第一时间上报了作战值班室。”
顾锦城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警惕性不错。通知下去,相关区域加强警戒,增加巡逻频次。另外,下午的班组战术对抗训练,由你负责组织,重点演练边境突发情况下的应急反应。”
“是!保证完成任务!”中尉朗声应道,目光这才小心地落到顾锦涵身上,立刻又挺直了背,“宋医生好!欢迎您回来!”
等顾锦城点头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后,这一队战士才齐步走开。走远了,还能隐约听到压低的笑声和兴奋的议论:
“看见没!牵手了!”
“顾队长和宋医生站一块儿,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听说一大早就去交结婚报告了!政委笑得可开心了!”
“啥时候能喝上喜酒啊?咱们前哨站好久没热闹过了……”
宋墨涵脸更红了,忍不住想抽回手,顾锦城却握得更紧了些,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那么一点点。
五、传承与分享
午饭后,宋墨涵直接去了医疗室。
三个月不见,医疗室还是那间刷着白墙、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屋子,只是器械摆放似乎更有序了些,靠墙的书架上多了几本新书。除了正在配药的秦雪,还有两个陌生的年轻面孔。
秦雪一抬头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放下手里的药瓶就迎上来:“哎呀!咱们的宋大学者回来啦!来得正好!”她一把拉过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男医生,“小方,快,这就是我跟你念叨了八百遍的宋墨涵宋医生,咱们医疗队的技术顶梁柱,刚在总院完成高级研修,带着一身本事荣归故里!”
被叫做“小方”的年轻男医生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刚出校园的稚嫩和拘谨,闻言立刻站得笔直,有些紧张地敬礼:“宋医生好!我是方铭,今年刚从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来前哨站医疗队刚满三个月!请……请多指教!”
另一个正在整理病历的女卫生员也赶紧站起来,脆生生地喊:“宋医生好!我是今年新来的卫生员,林晓燕!”
宋墨涵笑着回了礼,语气温和:“你们好,辛苦了。这三个月,秦医生带着你们,肯定不容易。”
“不辛苦不辛苦!”方铭连忙摆手,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敬佩,“秦医生经验丰富,教了我很多实战技巧。宋医生,我……我看了您留在医疗室的那些笔记和学习心得,特别是关于高寒高海拔地区战伤早期处理原则、以及简易器械替代方案的部分,真的受益匪浅!很多思路在课本上根本学不到!”
秦雪在一旁笑道:“小方是个好苗子,理论扎实,肯钻肯学,就是缺些火线和野外的历练,胆子还得练练。宋医生,你这一回来,咱们医疗队的技术核心归位,我这心里啊,总算踏实了。”
下午,宋墨涵没有休息,利用医疗室相对空闲的时间,召集了包括秦雪、方铭、林晓燕在内的所有医疗队员,开了一个简短的内部分享会。
她打开从总院带回的厚厚资料袋,先简要介绍了总院目前重点关注和研究的前沿方向,然后重点讲解了几个在边境一线极具应用价值的新技术:一种更高效的战场快速清创流程、基于最新微生物学研究的创伤感染控制新策略、以及如何利用就地材料制作简易负压引流装置的详细步骤和改良技巧。她不仅讲述原理,还带来了实物模具和图片,甚至用医疗室的器材做了简单的演示。
方铭听得如饥似渴,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不时举手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分享会结束后,他鼓起勇气,脸有些红地问:“宋医生,这些新技术和新理念,我们能在平时的训练中就加入吗?比如每周设定几个主题,进行模拟演练?”
“当然可以,而且非常有必要。”宋墨涵赞许地点头,“我正有这个计划。我从总院带回来一些特制的训练模具,可以模拟各种复杂创伤。我建议从下周开始,每周二、四下午,如果没有紧急任务,我们就安排两小时的专项技能训练和案例研讨。先从模具操作开始,熟练后再进行综合演练。”
“太好了!”方铭眼睛发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宋医生,那……那我能不能平时多向您请教?我想尽快把理论和实践结合起来!”
“可以啊。”宋墨涵微笑,鼓励道,“互相学习。你也把你学校学到的新知识跟大家分享分享,教学相长。”
秦雪收拾着演示用的器材,冲宋墨涵眨眨眼,压低声音笑道:“咱们宋医生就是有魅力,这专家风范,一来就把咱们的新鲜血液给彻底收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