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留芳记》(上)(1/2)
在一九二〇年时期,我曾有历史小说《留芳记》之作。屈指计来,已是五十年了,此书也是未完成之作,以章回小说体,共写了二十回,计有十万字,在上海中华书局出版,今则早已绝版了。我于别的译著小说,并不十分着意,但于《留芳记》,却是下了一番功夫。病中无聊,偶尔追忆其事。
我在青年时代,在曾孟朴所办的《小说林》出版部,见他所写的《孽海花》,我也曾有过志愿,要想把当时的革命事迹,写成小说。也曾把秋瑾、徐锡麟的事,写成一二回,名曰《碧血幕》,当时革命尚未成功呢。因思历史小说者,不同于历史也,也不同于传记也,最好与政治、军事无关的人,用以贯串之,始见轻松俊逸。久久未得其人,而我也于这个志愿淡忘了。那年在北京,识张岱杉先生,偶谈及此事,他说:“有一个人,可以为你书中贯串一切的主人。”我问何人?他说:“是梅兰芳。这孺子一定成名,现在已经声誉满京华,士大夫争相结纳,用他来贯串,比了《孽海花》中的赛金花,显见薰莸的不同。”当日座中尚有宋春舫、钱芥尘诸君,都拊掌称善,我也觉得张岱老提出梅兰芳做我书中的核心人物,也颇为适当。就这样的三言两语,便引起我写这书的兴味来了。
梅兰芳我早就认得,他第一次到上海来,便到《时报》及各报馆拜客,又因为我友杨荫孙(北京交通银行行长)在上海张园结婚,演唱堂会戏(本来是上海丹桂第一台请来的,却以北京银行界的势力,抢先演唱了一次堂会戏),也和他晤谈过,其时他是二十岁吧?那时北京到上海的名公巨卿、文人学士,捧他的已经有很多很多人了。我为了写这小说,不能向壁虚造,一定要先行搜集材料,多多益善。在梅兰芳一方面,我的朋友属于“梅党”的极多(梅党两字,是他们党员自称的),要征集资料,可以供过于求。但是我的写这书,志不在梅的美艺嘉誉,而很想阐发那时民国革命的史实,如今想来,不免有些志大言夸了。
我这时便想着手搜集资料了,谈何容易,这真是一个艰巨的工作。我此次来北京,距离辛亥革命,已经有七八年了,洪宪时代也已过去,正是北洋军阀当权的时期。而我是生长在江南的人,从武昌起义,一直到清帝让位,江南人好像随随便便,没有什么大关系,譬如叉麻雀扳一个位,吃馆子换一家店;糊糊涂涂睡一觉,到明天起来,说道已经换了一个朝代了。
还记得江苏宣告独立之日,程雪楼(德全)以巡抚而易为督军的时候,我和《时报》一位同事程君,到苏州去观光一下。但见抚台衙门前只不过飘扬了一面白旗,至于老百姓,正是行所无事,各安其业,古人所谓匕鬯不惊呢。所以我必须在北京多搜集资料,因为此地虎斗龙争,狼奔豕突,可歌可泣,可怒可惊的轶事正多,这是我们治野史的所万不能放弃的呀!
但是搜集材料,却先从何处着手呢?自然要向在北京的朋友去访问,而我当时在北京熟识的朋友还不多,有的是在辛亥以后方到北京的;有的虽在北京而不问外事的。岱杉先生说:“我可以把我所知道的许多遗闻轶事慢慢地告诉你。”不过他也忙得很,我怎可为了我的小说材料,常去麻烦他(其时他是财政部次长兼盐务署)。而且他是现任官,到底有许多不便讲的呢。我这一次到北京,不过两星期,就要回上海,买的京沪来回票,有限期。因想不如下次再到北京来,多住几天,这种征求故事的工作,不是以急就章所成功的,最好是从容不迫,在饮宴中、谈笑中,无意得之,更为亲切有味。
回到上海不多久,可就有两位朋友见访,这两位朋友,可算得是梅党中的高级职员、宣传使者。这两人是谁呢?一位是赵叔雍,一位是文公达,叔雍是赵竹君的公子、公达是文芸阁的公子,叔雍任职于申报馆,公达任职于新闻报馆,为党魁支持舆论,也算得分派得好均匀了。我的《留芳记》还未动笔,而不知如何,他们消息灵通,情报周密,新闻鼻已经嗅到了。两人都是为梅郎作说客,我是心领神会的,叔雍先来,我知道他的意思,掉了一句京戏《空城计》的戏词,笑道:“司马的大兵来得好快呀!”叔雍的话,颇为蕴藉,他说:“畹华的为人,真如出污泥而不染,你先生也赏识他,呵护他的,关于云和堂的事(云和堂是北京的相公堂子),大家以为不提最好,免成白圭之玷。”公达的词令,没有叔雍好,他说话有点格格不吐。这位先生,文思邃密,而边幅不修,他还是费圯怀(念慈)的女婿呢,他的夫人嫌他没有功名,不漂亮,常常把他逐出闺房之外,大有天壤王郎之感。他说:“兰芳虽是冯六爷(冯耿光)一班人捧起来的,外间那些人,妒忌他尽说些脏话,那是不可轻信的。”我说:“我知道:这次在北京,我也和兰芳见过几次面,以他的温文尔雅,我已心仪其人,决不会对他有轻佻之感。实在说,我写此小说的旨趣,目的并不在梅兰芳,只不过借他以贯串近代的史实而已。正要向两兄请教,以两兄的博闻广识,必有许多大好资料,光我篇幅咧。”
过不了几个月,我又到北京去了,这一次,我想在北京多勾留若干时日。我那时已经脱离《时报》了,无职一身轻,所以有此空闲岁月。这个时候,北京正是最繁盛的时期,也是最纷乱的时期,上海的许多朋友,也纷纷北上,除了去做官的人以外,如林康侯、杨荫孙,都入银行界;邵飘萍到北京开京报馆;《申》《新》两报都有发专电的特派员在京,《申报》是秦墨哂,《新闻报》是张继斋。还有本在北京的徐凌霄、一士昆仲;还有袁寒云也从上海回到北京来,旧友新知,更是多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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